十二月中旬，學校舉辦了高二年級的演講比賽。
這是文化節之後的又一個大型活動，每個班至少要派一名代表參加。班主任在班上問了一圈，沒有人主動報名，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溫釉桐身上。那目光裡有期待，也有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溫釉桐，你上吧。”班主任說，“你是班長，上次文化節唱歌那麼出彩，演講肯定沒問題。”
溫釉桐張了張嘴想拒絕。她不喜歡站在臺上被那麼多人盯著看，唱歌的時候有音樂做掩護，可演講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可看到班主任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點了點頭：“我試試。”
她花了一個星期寫演講稿。主題是“成長”，她寫了很多版，又推翻了很多版，寫到第三版的時候才勉強滿意。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想，覺得第三版太空了，全是漂亮話，沒有真心話。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一點的時候爬起來，重新打開臺燈，鋪開稿紙，從頭開始寫。
這一次她寫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裡湧出來，攔都攔不住。她寫的是一個人在漫長的冬天裡等待春天的故事。那些寒冷的日子，那些看不到盡頭的等待，那些一個人躲在被子裡不敢出聲的夜晚，還有那個終於到來的、遲到了很久的春天。她沒有說那是自己的故事，可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長出來的，帶著體溫，帶著心跳，帶著那些年她一個人熬過來的日日夜夜。
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好幾次，但最終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個字，然後關燈睡覺。黑暗中她睜著眼睛，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比賽那天，學校報告廳坐滿了人。高二年級的十幾個班全部到場，黑壓壓的人頭從講臺一首延伸到最後一排，像一片安靜的海。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溫釉桐坐在選手席上，手裡攥著稿子，指尖微微發涼。
她今天穿著校服。沒有做什麼特別的打扮，就是每天穿的那身藍白相間的校服，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看起來和平時上課沒什麼兩樣。她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淡淡的潤唇膏，整個人素淨得像一杯白開水。她看著臺上正在演講的選手，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閆珩煜坐在觀眾席裡，特意選了一個正對著講臺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左的地方，視野很好。他不知道溫釉桐第幾個上場，所以他打算從頭坐到尾，一個都不落下。沈攸予坐在他旁邊，百無聊賴地在紙上畫畫，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臺上的選手，然後又低下頭去。
“你今天是來看誰的？”沈攸予明知故問，嘴角掛著一個欠揍的笑。
閆珩煜沒理他，眼睛盯著選手席上那個穿著校服的身影。
前面的幾個選手發揮得都不錯。有人慷慨激昂，聲音大到麥克風都劈了；有人聲情並茂，講到動情處眼眶泛紅，臺下好幾個女生跟著抹眼淚。觀眾席的掌聲一陣接一陣，氣氛越來越熱。可閆珩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目光一首在選手席上搜尋溫釉桐的身影，看到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稿子，心裡就踏實了。那種踏實很奇怪，好像只要她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世界就是安全的。
輪到溫釉桐的時候，主持人念出了她的名字和班級。
她從選手席站起來，走上講臺，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首，顯得整個人利落又精神。她把稿子放在講臺上，但沒有低頭去看，而是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報告廳。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水，可在場的人都感覺到了——那不是怯場的平靜，而是胸有成竹的平靜。
然後她開始講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圓潤而有力。她沒有像前面的選手那樣用誇張的手勢和表情，她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說話，像是在跟每一個人單獨交談。可就是這種安安靜靜的力量，讓整個報告廳安靜了下來。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低頭看手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閆珩煜一動不動地盯著她，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任何一絲聲音會打斷她。
她講到那個在冬天裡等待春天的女孩時，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往事。她的目光落在報告廳最後面的牆壁上，可閆珩煜覺得，她看的不是那面牆，而是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女孩等了很久，”溫釉桐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久到她以為自己永遠等不到了。可春天還是來了。雖然遲到了，但它來了。”
閆珩煜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酸酸的，脹脹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往外衝。他想起她在教室裡的樣子——安靜的、瑟縮的、從不主動跟任何人說話。想起她趴在桌上微微發抖的肩膀，想起她紅著眼眶說“我沒事”。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他腦海裡閃過，每一個畫面都讓他覺得胸口更悶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只是覺得，她說的那個故事，一定跟她自己有關。他說不上來是哪裡有關，但他就是知道。
閆珩煜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可那種酸澀的感覺從眼眶蔓延到鼻腔，蔓延到喉嚨，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用疼痛來轉移注意力。
溫釉桐講完了最後一個字，臺下安靜了一秒，像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她剛剛說的那些話。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掌聲比前面任何一個選手都要響亮，比文化節時她唱完歌的掌聲還要響亮。有人在鼓掌的同時還喊了一聲“好”，被淹沒在掌聲裡，聽不清是誰。
溫釉桐鞠了一躬，嘴角帶著淡淡的笑，走下講臺。那笑容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閆珩煜看到了。他看到了她嘴角上揚的弧度，看到了她眼角一閃而過的光。他拍手拍得很用力，手都拍紅了，可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滿腦子都是她剛才站在臺上的樣子——堅定的、從容的、發著光的。
沈攸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臺上空蕩蕩的講臺，沉默了幾秒，然後也跟著鼓起了掌。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說話。
比賽結果在當天下午公佈。溫釉桐得了第一名。
班主任在班級群裡發了喜報，還配了一張溫釉桐站在臺上演講的照片。照片拍得不算好，角度有點偏，光線也有點暗，她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可閆珩煜覺得，這張照片比她穿任何漂亮衣服都要好看。因為她穿著校服，和每天坐在他對面寫作業的那個溫釉桐一模一樣。沒有刻意的裝扮，沒有舞臺的濾鏡，就是她自己——那個安靜的、會在冬天裡等待春天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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