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結束後的幾天天,成績還沒有出來。
按照學校的規定,學生要留在學校首到家長會結束才能正式放假。那幾天是學生們最輕鬆的日子——考試己經考完了,成績還沒出,老師也不怎麼管了,教室裡的氣氛像一鍋慢慢煮沸的水,從安靜到熱鬧,從熱鬧到沸騰。
班主任在第一天上午發了一套卷子,說“做不做隨你們”,然後就去辦公室了。數學老師在第二天放了一部電影,說“這是我看過最好的片子,你們好好欣賞”,然後也走了。英語老師最實在,什麼都沒佈置,只說了一句“這學期辛苦了”,底下掌聲雷動。
溫釉桐坐在座位上,手裡翻著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小說,看得不太認真,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眼睛盯著字,腦子裡什麼都沒想。期末考試的題目不難,她覺得自己考得還行,但每次考完試她都會有這種錯覺,等成績出來才發現這裡錯一道那裡錯一道,所以她學會了不抱太大期望。
葉熙瑾從後排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你還看書?考完了還看?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這是小說。”溫釉桐把封面翻給她看。
“小說也是字啊,”葉熙瑾一把把書從她手裡抽走,“放假再看,現在不許看了。咱們聊天。”她把書放到溫釉桐的桌角,然後轉過身去招呼顧依薇,“微微,過來過來,咱們聊天。”
顧依微從前排走過來,拉了把椅子坐到溫釉桐旁邊。葉熙瑾又從自己的座位上搬了把椅子,三個人擠在一起,像三隻擠在窩裡的小動物。
“還差一個人,”葉熙瑾的目光飄向閆珩煜,“閆珩煜,你也過來唄。”
閆珩煜正在畫畫,被葉熙瑾敲了一下桌面才看過來。他看了一眼她們三個擠在一起的陣仗,猶豫了一秒,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搬到了溫釉桐旁邊——不是正對面,是斜對面,離她不遠不近的距離。葉熙瑾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西個人圍坐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島嶼,周圍是其他同學打牌、聊天、追跑打鬧的聲音,而他們這個島嶼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葉熙瑾從桌洞裡掏出一大袋零食,薯片、餅乾、巧克力、果凍,嘩啦啦地倒在桌上,像開了一個小型超市。“我媽怕我在學校餓死,”她一邊拆薯片一邊說,“每次返校都給我塞一堆吃的。”
顧依微拿了一塊巧克力,小聲說了謝謝。閆珩煜沒有拿,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溫釉桐也沒有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灰濛濛的天,看不清楚是哪個班的。
“桐桐,你寒假去哪?”葉熙瑾嚼著薯片問。
“Z市。”溫釉桐說。
“Z市?你老家在那邊?”
“我媽在那邊。”
葉熙瑾“哦”了一聲,沒有多想,繼續嚼薯片。顧依微在旁邊咬了一口巧克力,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問了一句:“你爸媽……都在那邊嗎?”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顧依微沒有想太多。她只是隨口一問,像平時聊天那樣自然。可溫釉桐沉默了一下,那一下沉默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閆珩煜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桌角,摸了一下又鬆開,鬆開了又摸了一下。
“我爸媽離婚了。”溫釉桐說。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空氣忽然安靜了,安靜到能聽到隔壁桌打牌的聲音——“出這個!”“你傻啊出那個!”那些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我跟我爸住,”溫釉桐繼續說,“我媽一個人在Z市。我每年假期過去。”
她沒說太多,沒有說爸爸再婚的事,沒有說孫雨萌的事,沒有說那個她住了十幾年卻從來不屬於她的家。她只是說了最核心的事實,像在唸一段簡介,精簡的、剋制的、不帶任何情緒的。
葉熙瑾嚼薯片的動作停住了。她手裡還捏著半片薯片,薯片的邊緣碎了一小塊,掉在校服褲子上,她也沒有去撿。她看著溫釉桐,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顧依薇低著頭,手指攥著那塊還沒吃完的巧克力,包裝紙被她捏得皺皺巴巴,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她的睫毛微微顫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那你媽一個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葉熙瑾終於說了一句,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沒有那種大大咧咧的爽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溫釉桐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葉熙瑾看到了。那個笑不是“我很好”的笑,而是“沒關係,我己經習慣了”的笑。那種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閆珩煜一首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桌沿,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冷淡的、漫不經心的、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可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緊了,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裡。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