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出來的那天，教室裡瀰漫著一種緊張又興奮的氣氛。
班主任拿著成績單走進教室的時候，原本喧鬧的班級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她，像一群等待投餵的小鳥。班主任掃了一圈，把成績單貼在了公告欄上，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這是她的習慣，成績從來不當眾念，讓學生自己去看。
一群人蜂擁而上，把公告欄圍得水洩不通。溫釉桐沒有去擠，她坐在座位上，低頭翻著英語課本，看起來好像不太在意。但她的手指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說明她並沒有真的在看。
葉熙瑾從人群裡擠出來，跑到溫釉桐桌前，一臉興奮：“桐桐！你地理又進步了！”
溫釉桐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她稍微鬆了一口氣——雖然進步不大，但至少是在往上走，一步一個腳印，穩穩的。
然後下意識地看向對面。閆珩煜正低頭收拾書包，好像對周圍的嘈雜完全不感興趣。但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只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把課本一本一本地塞進書包裡。
她沒有對他說謝謝，因為這個詞己經說了太多次，再說就顯得生分了。她只是在那天大課間的時候，把一罐可樂放在了他桌上，什麼都沒說。閆珩煜看了一眼那罐可樂，也什麼都沒說，把它收進了桌洞裡。
那罐可樂後來被他帶回了家，放在書桌的抽屜裡，和其他幾樣東西在一起，他沒有喝，他捨不得。
家長會那天，依舊是溫建國來。蘇婉秋在Z市，距離太遠，每次家長會都是溫建國來。
家長會結束後，溫建國把她送到奶奶家，剛到門口，奶奶就拉著溫釉桐的手，說：“桐桐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奶奶。”溫釉桐說。
“食堂的飯哪有家裡好，”奶奶嘆了口氣，“晚上奶奶給你做糖醋排骨，做一大盤，都給你，不給別人。”
溫釉桐知道奶奶說的“別人”是誰。她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把奶奶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奶奶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姑姑最近升職了，忙得很，但還是惦記著她，說等寒假要帶她去買新衣服；宋嶼釅期末考試考了班裡前五，得意得不行，整天在家族群裡顯擺。
溫釉桐聽著，一句一句地應著，嘴角一首掛著笑。這些瑣碎的、日常的事情，是她灰濛濛的生活裡為數不多的亮色。奶奶的愛、爺爺的愛、姑姑的愛、宋嶼釅的愛——這些愛像一盞一盞的小燈，散落在她生命的各個角落，雖然不夠亮，但足夠讓她在黑夜裡看清腳下的路。
寒假終於開始了。
溫釉桐收拾好行李，坐上了飛往Z市的飛機。她特意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的時候，她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著地面的房子越變越小，越變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塊一塊的積木，被雲層遮住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一個人坐飛機去Z市的場景。那時候她才三年級，緊張得要命，手心裡全是汗，害怕自己認不出媽媽。現在她己經習慣了，起飛、降落、取行李、走出到達口——這些流程她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蘇婉秋在到達口等她。
每次都是這樣。不管飛機幾點到，不管等了多久，蘇婉秋永遠站在到達口最顯眼的位置，踮著腳尖往裡張望。
“桐桐！這裡！”蘇婉秋朝她揮手，笑容比機場的燈光還要亮。
溫釉桐推著行李箱走過去，被媽媽一把摟進懷裡。蘇婉秋身上還是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底下藏著一點點油煙味，大概是出門前在廚房忙活過。
“瘦了，”蘇婉秋鬆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皺了皺眉頭，“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吃了，媽。”溫釉桐說。和奶奶一樣的對話，一樣的關心，一樣的讓人想哭。
回到那個三室一廳的房子，推開那扇粉色的門，溫釉桐看到了久違的垂耳兔。它歪倒在枕頭上，耳朵搭在床邊，和上次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書桌上放著她愛吃的零食，軟木板上又多了幾張新照片——是蘇婉秋和同事出去玩的合照，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她把行李箱開啟，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掛進衣櫃裡，把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把手機充電器插在床頭。每次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都有一種錯覺——好像她不是來度假的，而是真的住在這裡，每天上學、放學、吃飯、寫作業，過著普通的高中生的生活。
可她知道，這只是錯覺。
幾天後她就要回去，回到那個不屬於她的家，回到那個她每年只能住幾十天的粉色房間。那間房間永遠乾淨、永遠整齊、永遠等著她，像一個永遠不會抱怨的擁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