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的時候，溫釉桐還在哭。
沒有聲音，只是肩膀一首在抖。那種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像是一口氣堵在胸口怎麼都順不過來。葉熙瑾和顧依微圍過去，蹲在她旁邊，小聲地問她怎麼了，她不說話，只是搖頭。葉熙瑾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指尖微微發顫。
英語老師走了過來。她沒有急著問發生了什麼，只是彎下腰，輕輕拍了拍溫釉桐的肩膀，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溫釉桐點了點頭，站起來，跟著老師走出了教室。英語老師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護著一件易碎的東西，另一隻手輕輕關上了教室的門。
閆珩煜坐在座位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的筆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地上，他彎腰撿起來，又放下了。他站起來走到溫釉桐的座位旁邊，拿起她的水杯，想去接點熱水。水杯拿在手裡的時候他愣了一下——滿滿的，溫的。她早就接好了水，一口都沒喝。他把水杯放回原處，站了幾秒，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葉熙瑾看著他，欲言又止。顧依微低著頭，手指攥著校服的衣角，攥得皺皺巴巴的。
“她從來沒在我們面前哭成這樣過，”葉熙瑾的聲音有些發澀，眼眶紅紅的，“從來沒有。”
閆珩煜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響，以前他沒覺得這個聲音這麼煩人，今天忽然覺得吵得要命。
溫釉桐跟著英語老師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英語老師把門虛掩上，拉了一把椅子讓她坐下，自己坐在對面，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溫釉桐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紙巾溼了一張又一張。
“跟老師說說，怎麼了？”英語老師的聲音很輕，和平時的雷厲風行判若兩人。
溫釉桐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她說胃疼想回家，給爸爸打電話，爸爸說她裝病不想上學。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的聲音又哽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他說她翻了我的書包，說裡面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溫釉桐說到這裡，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把紙巾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紙巾被揉成了一團。
英語老師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把溫釉桐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那團皺巴巴的紙巾拿出來，換了一張新的放進去。“你爸爸翻你的書包？”英語老師的語氣很平，但溫釉桐沒有注意到老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溫釉桐點了點頭，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張新的紙巾，白色的，乾乾淨淨的。
英語老師沒有追問她父親的事，只是安靜地聽她說完，偶爾點點頭，偶爾遞一張紙巾。辦公室裡的光線比教室柔和，窗外有一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晃動。溫釉桐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偶爾的抽噎，像一場暴雨過去之後剩下的淅淅瀝瀝。
“你胃現在還疼嗎？”英語老師問。
溫釉桐愣了一下，她差點忘了自己是因為胃疼才去打那通電話的。她按了按胃，說還好，沒那麼疼了。
“老師給你倒杯熱水，”英語老師站起來，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面前，“慢慢喝，不急。”溫釉桐雙手捧著那杯水，水溫透過杯壁傳到她的手心裡，暖暖的。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冒著熱氣的開水，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英語老師坐回椅子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她沒有說“你爸爸也是為你好”之類的話，因為她知道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得上這句話。她教了二十年的書，見過太多家庭，有的溫暖得像春天，有的冷得像冰窖。溫釉桐這個孩子，安靜、懂事、不惹事，從來不在課堂上表現出任何情緒，這種孩子往往是最讓人心疼的——因為她們太會忍了。
英語老師張了張嘴，想說“你爸爸可能只是不太會表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說這種不痛不癢的話，因為那對溫釉桐沒有任何幫助。她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你己經很棒了，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堅持這麼久，你己經很棒了知道嗎，但是身為老師，你作為我的得意門生，我肯定希望你能快速恢復狀態，投入到學習中，投入到課堂中，因為就目前的狀況來說，好好學習，去一個離他遠一點的學校，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溫釉桐默默聽著老師的話，偶爾點點頭，接著，英語老師拉過她的手，繼續說：“所以這也給你了一個提醒，以後找男朋友，擦亮眼睛，”英語老師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找一個會心疼你的，會照顧你的，把你放在心上的。”
溫釉桐抬起頭，看著英語老師。老師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說客套話，而是像一個長輩在對一個晚輩說一句很重要的話。溫釉桐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但這回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英語老師轉過頭，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閆珩煜站在門口。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室，在溫釉桐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老師，下節課的任務是什麼？”他的聲音很平，“我來拿材料。”
英語老師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辦公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了一疊卷子遞給他：“把這些發下去，讓他們先做閱讀理解，做完講。”閆珩煜接過卷子，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他全程沒有再看溫釉桐一眼，可溫釉桐注意到了，他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很短的一瞬，可她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