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越來越深了,教室裡的空調從早開到晚,吹出來的熱風把空氣烤得又幹又燥。閆珩煜不愛喝水,這是他從小的習慣,沈攸予以前就說他“上輩子大概是駱駝”,一天到晚不喝水也不覺得渴。可現在不行了,空調吹得他嗓子發乾,嘴唇起皮,最麻煩的是——他開始流鼻血。
第一次是在早讀的時候,他正低著頭背單詞,忽然覺得鼻子一熱,伸手一摸,指尖上全是血。他趕緊仰起頭,從桌洞裡翻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巾堵住鼻子,紙巾太薄了,血很快就洇透了。他又翻了一團出來,這回多疊了幾層,按了好一會兒才止住。溫釉桐沒有看到這一幕,她正坐在前排低頭讀書,什麼都沒注意到。葉熙瑾倒是看到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沒事吧”,他搖了搖頭,說沒事。
可後來就越來越頻繁了。一天流了三次,有時候是在上課的時候,有時候是在做卷子的時候,血滴在卷子上,把剛寫好的答案糊成一團。他開始在桌洞裡常備一包紙巾,可他那個人粗枝大葉的,紙巾用完了總是忘記買新的,流了血才翻來翻去找不到一張乾淨的。同桌看他可憐,分了他半包,他接過來塞進桌洞裡,沒過幾天又用完了。
那天中午,溫釉桐從宿舍回來,路過他座位的時候,把一包紙巾放在了他桌上。紙巾是那種小包的,淡藍色的包裝,上面印著一隻卡通小熊,看起來很可愛,不像他會買的那種。閆珩煜正好從廁所回來,看到桌上的紙巾,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到溫釉桐己經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正低頭從書包裡往外拿課本。
他拿起那包紙巾,翻過來看了看,包裝背面寫著“柔韌不易破”,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太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溫釉桐沒有看他。他把紙巾攥在手心裡,站了兩秒,然後坐了下來。他把那包紙巾放進了桌洞裡,放在最裡面,和其他幾樣東西放在一起——那些他捨不得用的、關於她的東西。
溫釉桐不愛吃早飯,這也是一個老毛病了。她早上懶得動,早讀完只想坐在教室,等葉熙瑾或者顧依微從食堂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一個雞蛋。葉熙瑾說過她很多次,說不吃早飯胃會壞,她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樣懶得去。顧依微更溫柔一些,不會說她,只是每天早上的時候默默多帶一個雞蛋放在她桌上。
那天早上,溫釉桐收拾完東西照例接了杯溫水回到座位上,路過閆珩煜的座位時,看到他的水杯孤零零地放在桌角,杯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看起來己經很久沒有開啟過了。她想起他前幾天流了三次鼻血,想起他桌洞裡那團皺巴巴的紙巾,想起他說“沒事”的時候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
她在飲水機前站了兩秒,然後拿起他的水杯,擰開蓋子,接了半杯溫水。水溫調到不燙不涼的程度,她試了一下,覺得剛好。她擰好蓋子,把水杯放回他的桌上。回到自己的座位後,她撕了一張便利貼,想了想,寫了一行字。
“多喝點水啊,總流鼻血應該很不舒服吧。”
她把便利貼貼在水杯上,然後低下頭,開始幹自己的事情。
閆珩煜到教室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來,而是去接水。他拿起水杯的時候愣了一下——水杯是滿的,溫的,杯蓋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他把便利貼撕下來,看到上面的字。
“多喝點水啊,總流鼻血應該很不舒服吧。”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這是誰寫的,因為班裡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寫“不”字——最後一筆往上翹,像一個調皮的小尾巴。
他抬起頭,看向溫釉桐。她正低頭背單詞,側臉在晨光裡很安靜,睫毛微微顫著,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手裡握著筆,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著,一下,又一下。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從喉嚨滑下去,很舒服。他又喝了一口,然後坐下來,把那杯水放在桌角最容易拿到的地方。便利貼被他揭下來,夾進了英語課本里,和那張寫著“等你回來”的紙條放在一起。
葉熙瑾從食堂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雞蛋,走到溫釉桐桌邊放下來。“今天食堂的雞蛋特別小,我給你挑了個大的。”溫釉桐笑著接過來,剝開蛋殼,咬了一口。葉熙瑾沒走,站在她桌邊,目光往閆珩煜的方向飄了一下,又飄回來,嘴角慢慢翹起來。
“桐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我己經看透了一切”的語氣,“你是不是給他接水了?”
溫釉桐嚼著雞蛋,沒有抬頭。“順手接的,”她說,“他總流鼻血,不喝水不行。”
“哦——順手。”葉熙瑾把“順手”兩個字拖得很長,長到溫釉桐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溫釉桐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但葉熙瑾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點點紅,很淺很淺的紅,像春天的桃花剛剛冒出來的顏色。
葉熙瑾沒有拆穿她,只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顧依微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問葉熙瑾怎麼了,葉熙瑾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句話,顧依微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但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天上午,閆珩煜把那杯水喝完了。不是一口氣喝的,是隔一會兒喝一口,隔一會兒喝一口。每次拿起水杯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張便利貼上的字,想起她說的“總流鼻血應該很不舒服吧”。她用了“吧”字,不是句號,是“吧”。這個“吧”讓整句話變得軟綿綿的,不像在說教,不像在關心,像是在輕輕地問他——對吧?很不舒服吧?他喝完了水,擰好蓋子,把空杯子放回桌角。他想,明天他要自己接水。不是因為他不需要她幫忙了,而是因為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他想讓她看到,他可以把自己照顧好。這樣她就不用分心,不用在他身上浪費她本來就不夠用的時間。
下午第一節課前,溫釉桐從廁所回來,路過他的座位時,往他桌上掃了一眼。水杯是空的,杯蓋擰得緊緊的,便利貼不見了。她的目光在空蕩蕩的杯蓋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沒有問他便利貼去哪了,他也沒有說。可她知道他看到了。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就像那杯溫水,不燙不涼,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