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下課之後是大課間,學校說讓大家放鬆一下,別總悶在教室裡。操場上己經聚了不少人,雪還在下,比上午大了一些。每個班要堆一個雪人出來,這是學校的規定,說是“勞逸結合”“增強班級凝聚力”。溫釉桐她們班的人分成了兩撥——一撥在那邊吭哧吭哧地堆雪人,另一撥在這邊打雪仗。
溫釉桐屬於打雪仗的那一撥。
她彎下腰,抓了一把雪,捏成一個結結實實的雪球,朝葉熙瑾扔過去。葉熙瑾沒躲開,被砸中了後背,雪渣子順著領口滑進去,涼得她尖叫了一聲。“溫釉桐你等著!”葉熙瑾蹲下來,以最快的速度捏了兩個雪球,一手一個,左右開弓地扔過來。溫釉桐躲過了第一個,沒躲過第二個,雪球砸在她肩膀上,碎成了粉末,落了她一身。顧依微在旁邊笑得彎了腰,被葉熙瑾趁機塞了一團雪進脖子裡,笑聲變成了尖叫。
閆珩煜站在旁邊,不怎麼動。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溫釉桐在雪地裡跑來跑去,嘴角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笑。他不愛玩雪,從小就不是很喜歡——太冷了,雪化了之後衣服溼漉漉的,不舒服。可他喜歡看她玩雪。她跑起來的時候頭髮會飄起來,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鼻尖也是紅的,可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話,像兩顆被雪洗過的星星。
她玩了好一會兒,手凍得通紅,十根手指像十根小紅蘿蔔。她走到閆珩煜面前,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隻等待被投餵的小動物。“你看,”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委屈,又帶著一點撒嬌,“凍紅了。”
閆珩煜低頭看著她的手。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顏色,乾乾淨淨的。指節被凍得發紅,關節處的皮膚有些幹,還有幾道被雪水泡出來的細紋。他沒有說話,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拉過她的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溫釉桐愣住了。他的口袋很暖,有他掌心的溫度,還有一層薄薄的絨毛,蹭在她的手背上,癢癢的。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背上,不緊不松,剛好能把她的手裹住。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裡,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的耳朵一下子紅了。從耳尖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臉頰,紅得像被火烤過一樣。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層雪,正在慢慢融化,變成深色的水漬。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能感覺到——因為他們的手貼在一起,她的脈搏在手腕上突突地跳,一下一下的,全傳到了他的掌心裡。
葉熙瑾和顧依微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捏著沒扔出去的雪球,兩個人同時僵住了。葉熙瑾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大到可以塞進去一個雪球。顧依微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睫毛微微顫著。她們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看向那兩個人——閆珩煜的手插在口袋裡,溫釉桐的手也插在同一個口袋裡,兩個人站在雪地裡,肩膀挨著肩膀,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動。
葉熙瑾慢慢把嘴巴合上了,嘴角開始往上翹,越翹越高,最後翹成了一個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顧依微把手從嘴上放下來,兩隻手攥在一起,攥得緊緊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她們誰都沒有走過去,誰都沒有開口問。她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人,看著雪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髮上,看著他們像兩棵並排站著的樹,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纏在了一起。
班裡有個同學拿著拍立得在拍照。她先是拍了堆雪人的,又拍了打雪仗的,鏡頭轉了一圈,對準了溫釉桐她們。“溫釉桐!葉熙瑾!顧依微!來拍一張!”她朝她們招手,聲音很大。
溫釉桐把手從閆珩煜口袋裡抽出來,抽的時候手指在他的掌心裡蹭了一下,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的手指從他的指縫間滑過,像一條小魚從指間溜走,留下了涼涼的、溼溼的觸感。閆珩煜的手在口袋裡握成了拳頭,把那份溫度鎖在掌心裡,捨不得讓它散掉。
溫釉桐走到葉熙瑾和顧依微中間,三個人並排站著。葉熙瑾摟著溫釉桐的肩膀,顧依微靠在溫釉桐旁邊,三個人對著鏡頭笑了。拍立得吐出一張照片,白色的邊框,畫面慢慢從空白變成彩色——三個女孩站在雪地裡,身後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漫天飛舞的雪花,臉上都是笑,笑得很好看。葉熙瑾接過照片,甩了甩,等畫面完全顯出來之後,遞給溫釉桐。“給你,你收著。”溫釉桐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放進了口袋裡。
“再來一張!”同學又舉起了相機,“閆珩煜!你也來!”
閆珩煜站在原地看著他,沒有動。
溫釉桐轉過頭,看著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雪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掛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很輕很輕的、像雪花一樣輕的期待。閆珩煜看懂了那個目光,他走過去,站到了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兩根並排的電線杆,看起來是分開的,可中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
“近一點近一點,”同學舉著相機,皺著眉,“離那麼遠幹嘛?又不是不熟。”葉熙瑾在旁邊偷偷笑了一聲,被溫釉桐瞪了一眼,收了聲,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閆珩煜往溫釉桐那邊挪了一小步,拳頭大的距離變成了手指寬的距離。他的手臂貼著她的手臂,校服的布料很薄,薄到他能感覺到她手臂的溫度。溫釉桐沒有躲,她抬起頭,看著鏡頭。閆珩煜沒有看鏡頭,他在看她。同學喊了一聲“三、二、一”,按下了快門。拍立得發出輕微的機械聲,一張照片從機器裡吐出來。
閆珩煜先接過了那張照片。他沒有看,首接放進了口袋裡,動作快得像怕被人搶走似的。溫釉桐看了他一眼,伸出手:“給我看看。”閆珩煜猶豫了一下,把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
照片慢慢顯出來了。兩個人站在雪地裡,她看著鏡頭,嘴角微彎;他看著她,嘴角也微彎。雪花落在兩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把他們變成了兩個白頭的人。她的眼睛在照片裡亮亮的,不知道是雪的反光還是別的什麼光。溫釉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還給了他。
“拍得不好。”她說,語氣淡淡的,可她的耳朵是紅的。
閆珩煜把照片收進口袋裡,這一次放進了最裡面的那個口袋,貼著胸口。“我覺得挺好的。”他說。
大課間結束了,操場上的人陸陸續續往教學樓走。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走過的腳印上,把那些深深淺淺的痕跡一點一點地填平。閆珩煜走在溫釉桐旁邊,兩個人的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又分開,又碰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可誰都不覺得尷尬。
葉熙瑾路過她座位的時候,瞄了一眼那張照片,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然後走了。顧依微也路過了,她看了那些照片一眼,又看了溫釉桐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什麼也沒說。
溫釉桐把課本合上,放進了桌洞裡。她拿出數學卷子,開始做題。可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面——他把她的手放進自己口袋裡的溫度,他站在她旁邊拍照時手臂貼著手臂的感覺,他說的那句“我覺得挺好的”。她低下頭,在草稿紙上畫了一顆星星,又畫了一顆,畫了滿滿一張紙,每一顆都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顆都在發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可雲層後面透出了一點點光,很淡,很弱,像是一個還沒睡醒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