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前的教室裡亂糟糟的,有人在背書,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桌睡覺,說什麼的都有。溫釉桐剛做完一套英語卷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餘光瞥見閆珩煜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拉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沓照片,遞到她面前。
“看看。”他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溫釉桐接過來,翻開了第一張,是一張賽車的照片,紅色的車身在賽道上疾馳,輪胎與地面摩擦的地方揚起一陣白煙,車身上印著醒目的黃色盾牌標誌,陽光下那抹紅色亮得耀眼。背景是蒙扎賽道的看臺,密密麻麻全是人,揮舞著旗幟,模糊成一片彩色的海洋。她不太懂這些,但她覺得這張照片拍得很好,角度找得準,光線也剛好,那輛法拉利像一團在賽道上燃燒的火。她知道閆珩煜喜歡法拉利車隊,喜歡了很多年,也買了很多模型。“這是你喜歡的?”她問。閆珩煜點了點頭,說嗯,去年蒙扎賽道,法拉利主場。他的語氣很平,但溫釉桐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法和平時不一樣,是說起真正熱愛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光。她翻到下一張,是一隻貓——白色的布偶貓,趴在一個灰色的貓窩裡,兩隻前爪疊在一起,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眯著,看起來懶洋洋的。“年糕?”她問。閆珩煜又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說它現在胖了很多,這張是夏天拍的,還不太胖。
溫釉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年糕的毛很長,看起來軟乎乎的,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鼻尖是粉色的,像一顆剛洗乾淨的草莓。她把那張照片抽出來,說這張好可愛,我留著了。閆珩煜沒有說不給,也沒有說給,只是看著她把照片放進了筆袋的夾層裡,嘴角的笑更深了一點。
她又翻了後面幾張——有賽車的,有年糕的,還有一張是集訓時的照片。照片裡的閆珩煜穿著一件黑色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滿了鉛筆灰,面前是一張還沒完成的素描,畫的是一個石膏像,他正低頭改畫,側臉被畫室的燈光照得很亮。溫釉桐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說這張也拍得挺好的。閆珩煜說這是老師拍的,說是要留作紀念。溫釉桐把照片還給他,把筆袋拉好,放回桌角,然後去上廁所了。
回來的時候,她坐下來,順手開啟筆袋想拿一支紅筆。筆袋的夾層裡,年糕的照片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張——不是年糕,不是集訓時的素描課,而是一個人。閆珩煜站在一面白牆前面,手機舉在面前,鏡頭對著自己。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髮看起來剛洗過,劉海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毛。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冷淡的、拒人千里的樣子,而是一種很放鬆的、像是在自己家裡才會露出來的表情。嘴角微微彎著,不算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動。
溫釉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然後笑了出來。她轉過頭看著閆珩煜,閆珩煜正低頭做題,耳朵尖是紅的。她把那張照片舉到他面前,說:“你居然是這麼自戀的人麼?”閆珩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照片從她手裡抽回來,翻了個面,扣在桌上。他的耳朵更紅了,從耳尖紅到耳根,紅得像被人捏了一下。“別管,”他說,聲音悶悶的,“我樂意。”溫釉桐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笑得更明顯了。她把那張照片從他手底下抽出來,放回了筆袋裡,和年糕的照片放在一起。兩張照片並排躺著,一隻貓,一個人,都是她喜歡的。她拉好筆袋的拉鍊,放回桌角,沒有再說話。但她的嘴角一首彎著,彎了一整個課間。
期末考試前一晚,晚自習的時候,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倒計時牌上寫著“距離期末考試還有1天”,紅色的數字在黑板的映襯下格外刺眼。溫釉桐在複習數學,做最後兩道大題,做著做著忽然抬起頭,用筆敲了敲閆珩煜的桌面。
“氣壓帶風帶圖,會了嗎?”
閆珩煜正低頭看英語作文,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溫釉桐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從桌洞裡翻出地理筆記本,翻到氣壓帶風帶那一頁,攤在他面前,說:“現在背,還來得及。這應該會考。”閆珩煜看著筆記本的內容,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二——她坐在他對面,給他講洋流,講暖流寒流的區別,講低緯度流向高緯度是暖流,高緯度流向低緯度是寒流。那時候他們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現在他們之間什麼距離都沒有了。
期末考試為期三天。以前都是兩天就考完了,這次不知道為什麼拖成了三天,考完最後一科的時候,大家都在抱怨。“以前兩天就考完的,為什麼這次非要拖三天?”“多拖一天多煎熬一天,學校是不是故意的?”“三天,整整三天,我感覺我老了三年。”走廊裡全是這樣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溫釉桐考完最後一科英語走出考場的時候,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英語是她的強項,卷子不難,她做得很順,閱讀理解和完形填空都沒有遇到特別糾結的題目,作文也寫得很快,甚至還有時間檢查了一遍。她站在考場門口,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她用手遮了一下,眯著眼睛看遠處。閆珩煜從隔壁考場走出來,揹著書包,穿過人群走到她旁邊。
“考得怎麼樣?”她問。
“還行,”閆珩煜說,“語法填空有一道不確定。”
“哪一道?”
“就是那個非謂語動詞的。”
溫釉桐想了想,說應該填doing。閆珩煜說他也填的doing,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那種笑不是考得有多好的笑,而是一種終於考完了的、如釋重負的笑。為期三天的期末考試終於結束了,不管考得好不好,至少結束了。
考完最後一科英語之後是家長會。家長會結束後,寒假開始了。
高三的寒假短得可憐,正月初六就要開學,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溫釉桐回到家,收拾好行李,準備去Z市。她給閆珩煜發了一條訊息:“我明天去Z市了。”閆珩煜回了一個“嗯”,然後說:“到了跟我說。”溫釉桐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
寒假第二天,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
溫釉桐正在Z市的家裡,躺在床上,抱著那隻耳朵長長的垂耳兔。手機震了一下,是班主任發在群裡的成績單。她點開,找到自己的名字——溫釉桐,班級第一。她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又看了一遍。確實是第一,總分比第二名高了十幾分。她把成績單放大,一個一個地往下看,在第五名的位置看到了閆珩煜的名字。閆珩煜,班級第五。
她盯著那個排名看了好幾秒,然後截了圖,發給了閆珩煜。訊息發出去之後,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了,出現了很久,久到溫釉桐以為他打了一段很長的話。最後發過來的只有一行字:“第五。”
溫釉桐看著那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扣在胸口,抱著那隻垂耳兔翻了個身。垂耳兔的耳朵搭在她的臉上,軟軟的,涼涼的。她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閆珩煜在家裡的書桌前坐著,盯著那張成績單看了很久。溫釉桐,班級第一。閆珩煜,班級第五。他想起她寫的那張紙條——“如果你期末考到前十名,我就答應你。”他考到了,不是前十,是前五。他答應她的事情,他做到了。他把成績單截了圖,存進了那個加了密的相簿,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和那些紙條放在一起,和那張拍立得放在一起。那些東西己經攢了厚厚一疊,每一張都是他捨不得刪的,每一張上面都有她的影子。
窗外的天很藍,冬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截圖,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畫紙,鋪開,開始畫。他畫的是一個女孩,穿著校服,扎著低馬尾,站在講臺上,手裡握著話筒,脊背挺得很首。這一次他畫了她的臉——眼睛彎彎的,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又像沒在笑。那種表情他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很好看。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地勾勒,像是在描摹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畫完之後他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字:春天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