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結束後,大家像往常一樣蜂擁著去食堂。走廊裡腳步聲轟隆隆的,有人喊著“快點快點去晚了沒油條了”,有人一邊跑一邊系校服釦子,整個教學樓從安靜變得喧鬧,又很快安靜下來。溫釉桐照例沒有去。她坐在座位上,接了一杯溫水,捧在手心裡,等著葉熙瑾或者顧依微從食堂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一個雞蛋。這己經是她的習慣了——早讀之後懶得動,食堂的早飯又太油了,她吃了幾次就不想再吃了。一個雞蛋,一杯溫水,足夠了。
閆珩煜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手裡那杯溫水,皺了皺眉。“你為什麼又不去吃飯?”他問。溫釉桐說懶得動,而且食堂的早飯太油了,不想吃。閆珩煜說了句“好吧”,沒有再問。他把書包放好,拿出第一節課要用的東西,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他的腦子裡己經在想別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閆珩煜走進廚房的時候,媽媽正在洗水果。他站在廚房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媽,以後早上能不能幫我做早飯?”媽媽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閆珩煜以前從來不在家吃早飯,總是說沒胃口,隨便在學校吃點得了。她問他想吃什麼,閆珩煜說都行。
媽媽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閆珩煜又加了一句:“帶兩份。”
媽媽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閆珩煜沒有躲她的目光,但耳朵己經開始紅了。媽媽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種笑不是普通的笑,而是一種“我己經看透了一切”的笑。“哎呦,”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故意逗他的語氣,“把人家追到手了?”
閆珩煜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媽媽看著他的樣子,笑得更明顯了,但笑完之後她的表情認真了起來。“追到手了是好事,但是別忘了現在主要任務是學習,”她看著閆珩煜,語氣不算嚴厲,但很認真,“你跟人家學著點哈,人家成績那麼好,你別把人家帶偏了。自己也上進一點。”閆珩煜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媽媽轉過身,繼續洗水果,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第二天早讀結束後,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溫釉桐照例坐在座位上,捧著那杯溫水。她以為今天和往常一樣,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等一會兒,吃一個雞蛋,然後開始做題。可閆珩煜沒有走。他沒有去食堂,沒有去廁所,沒有去任何地方,他就坐在座位上,把書包拿過來,拉開拉鍊,從裡面掏出兩個保鮮袋。一個遞給她,一個留給自己。
“我媽做的,”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以後早飯我帶給你吃。”
溫釉桐接過保鮮袋,開啟。裡面是一個三明治,吐司切了邊,夾著火腿、生菜和煎蛋,醬料塗得不多不少,切面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三明治還是溫的,吐司軟軟的,煎蛋的香味從保鮮袋的縫隙裡飄出來。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閆珩煜,想說什麼,可閆珩煜己經拿著她的水杯去接水了。她看著他的背影,手裡捧著那個溫熱的保鮮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暖暖的、像冬天裡喝到第一口熱湯時的酸。
閆珩煜接了水回來,把水杯放在她桌上,坐下來,開啟自己的保鮮袋,裡面是一個一模一樣的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看了她一眼。“吃不完就給我。”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好像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說什麼。溫釉桐低下頭,咬了一口三明治。吐司很軟,煎蛋很嫩,火腿有一點點鹹,生菜很脆,所有的味道疊在一起,比她吃過的任何一個三明治都要好吃。她嚼著嚼著,覺得眼睛有點熱,飛快地眨了幾下,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她吃了半個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半個放在保鮮袋裡,推到閆珩煜桌上。閆珩煜拿過去,幾口就吃完了,吃相不算好看,大口大口的,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被餵食的倉鼠。溫釉桐看著他那個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閆珩煜嚼著三明治,含混不清地問笑什麼,溫釉桐說沒什麼,低下頭翻開日記本,耳朵是紅的。
從那天起,閆珩煜的媽媽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們做早餐。週一是飯糰,裡面包著肉鬆和黃瓜絲,米飯壓得緊實,咬起來有嚼勁;週二是捲餅,餅皮是媽媽自己烙的,薄薄的,卷著土豆絲和火腿絲,一口咬下去滿嘴香;週三是肉蛋堡,外皮煎得焦脆,裡面的肉餡鮮嫩多汁;周西是玉米,甜玉米,煮得剛剛好,粒粒飽滿,咬一口汁水在嘴裡爆開;週五是紫米粥,裝在保溫杯裡,開啟蓋子還是熱的,稠稠的,甜絲絲的,喝完一上午都不會餓。每頓早餐都配一小盒水果,有時候是草莓,有時候是藍莓,有時候是切好的蘋果塊,泡在鹽水裡沒有氧化,每一塊都是白色的,脆生生的。
課間的時候,閆珩煜把那盒水果拿出來,放在桌角。葉熙瑾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閆珩煜說吃嗎,葉熙瑾拿了一顆草莓,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說這草莓好甜,在哪買的。閆珩煜說不知道,我媽買的。葉熙瑾又拿了一顆,這回是給顧依微帶的,顧依微接過草莓,小聲說了句謝謝,臉微微紅了一下。葉熙瑾嚼著草莓,目光在閆珩煜和溫釉桐之間來回轉了兩圈,嘴角翹起一個“果然如此”的弧度,但這次她沒有多說什麼,拿了草莓就走了。
溫釉桐從盒子裡拿了一個草莓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她又拿了一個,放到閆珩煜手邊。閆珩煜正在做題,頭都沒抬,拿起那個草莓塞進嘴裡,嚼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那個是酸的。溫釉桐看到他皺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把那盒草莓往他那邊推了推,說多吃點,對身體好。閆珩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從盒子裡拿了一個,這回是甜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每天早讀結束後,閆珩煜從書包裡掏出兩個保鮮袋,把其中一個放在溫釉桐桌上,然後拿著她的水杯去接水。溫釉桐吃著早餐,等他回來,兩個人坐在一起,各自吃著各自的那份,偶爾交換一下水果,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那種感覺很奇妙,不是轟轟烈烈的,不是驚天動地的,而是像春天的雨,細密密的,軟綿綿的,落在身上不覺得疼,只覺得舒服。
有一天早上,她嚼著肉蛋堡,看著旁邊那盒草莓,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一個人在教室裡等雞蛋的日子。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像一棵沒人管的小草,風來了就彎腰,雨來了就低頭,能活著就行,不需要被澆水,不需要被施肥。可現在有人每天給她帶早餐,有人記得她不愛吃太油的,有人會把草莓上的綠蒂摘掉再放到盒子裡——她注意到閆珩煜帶的水果永遠是沒有皮沒有核的,草莓去了蒂,藍莓洗好了,蘋果切好了塊。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些,但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她低著頭,咬了一口肉蛋堡,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怎麼了?”閆珩煜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沒什麼,”溫釉桐吸了吸鼻子,“肉蛋堡太好吃了,好吃到想哭。”
閆珩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他把那盒草莓往她那邊推了推,說多吃點,我媽說喜歡吃什麼就跟她說。溫釉桐愣了一下,看著他紅透的耳朵,笑了一下,從盒子裡拿了一顆草莓咬了一口,很甜,甜到她覺得整個春天都裝在了這顆草莓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