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級又調座位了。
高三的座位調整頻繁得像天氣變化，班主任每隔幾周就要重新排一次，說是“讓大家體驗不同的視角”“避免固定座位產生視覺疲勞”。溫釉桐的同桌換成了一個安靜的女孩，不太愛說話，下課了就低頭做題，偶爾抬頭喝口水，又繼續低頭。閆珩煜被調到了她的斜後方，隔了一排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她的側臉。
下課鈴一響，閆珩煜就過來了。他拿著英語卷子，走到溫釉桐桌邊，往旁邊的空位上一坐，把卷子攤在她面前，指著最後一道閱讀理解問這道題為什麼選C不選B。溫釉桐看了一眼，說因為第二段第三行有一個關鍵詞，你看這裡。她的手指點在卷子上，閆珩煜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哦了一聲，說知道了。然後他沒有走，把卷子翻到下一頁，又指了一道題，說這道呢？溫釉桐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拆穿他，低下頭繼續講。她的同桌在旁邊安靜地做題，餘光瞥了兩個人一眼，什麼也沒說，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晚自習下課鈴響了，教室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溫釉桐沒有急著走，她開啟筆袋，從夾層裡翻出一個小東西——是一個粉色的星星髮夾，這個髮夾在她筆袋裡放了很久，久到她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了。也許是高二，也許更早。她從來沒有戴過，因為覺得太幼稚了，可每次整理筆袋的時候都會看到它，看到就捨不得扔，就又放回去。
閆珩煜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靠在桌沿上，低頭看著她手裡的髮夾。“這是什麼？”他問。溫釉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髮夾，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她站起來，踮起腳，把那個粉色的星星髮夾夾在了閆珩煜的頭髮上。他的頭髮有點軟，髮夾夾上去的時候滑了一下，她又按了按，夾穩了。粉色的星星在他深色的頭髮上格外顯眼，像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小星星，正好落在了他的頭頂。
閆珩煜沒有躲，沒有伸手去拿，甚至沒有皺眉。他就那樣站著，頭髮上彆著一個粉色的星星髮夾，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可他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尖紅到耳根，紅到髮夾的粉色都顯得不那麼扎眼了。
溫釉桐盯著他看了兩秒，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的她不一樣——平時的她是安靜的、剋制的、笑也只是彎一下嘴角；可現在的她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笑得彎了腰。
閆珩煜看著她笑，自己也不自覺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裝了一整片星空。
溫釉桐的同桌正好拿著相機——她有一個小小的卡片機，平時喜歡拍一些教室裡的日常。看到這一幕，她本能地舉起了相機，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溫釉桐轉過頭看著同桌，同桌吐了吐舌頭，說我拍了啊，這張拍得太好了，不能刪。溫釉桐走過去要看，同桌把相機藏在身後，不給看，說等週末匯出來再給你。
溫釉桐看了一眼閆珩煜，他的頭髮上還彆著那個粉色的星星髮夾，他自己好像完全忘了這件事，正低頭幫她收拾桌上的筆。她把髮夾從他頭髮上取下來，他的頭髮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像一個小小的坑。她用指腹輕輕撫了一下那個印子，動作很輕，輕到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閆珩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搶過她手裡的髮夾，別在衣服上，然後得意地說：“嗯哼，現在是我的了”。她看著她那個樣子，笑著吐槽他像小狗護食，說完便跑到前面去找葉熙瑾和顧依微了，閆珩煜在原地看了一會她的背影，才抬起腳往校門口走去。
週末回家後，溫釉桐和閆珩煜照例打了影片。聊了一會兒，溫釉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手機架在書桌上，轉身去翻鞋櫃，從裡面拿出兩雙鞋擺在面前，左右看了看，皺起了眉頭。
閆珩煜在螢幕那頭看著她的動作，問她在幹嘛。溫釉桐說在糾結下週帶哪雙鞋去學校。她的鞋很多，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櫃裡，每一雙都是媽媽買的，每年都會給她買當年的限定款，因為知道她喜歡。閆珩煜以前不知道她這麼喜歡買鞋，在一起之後才慢慢發現的——她的朋友圈偶爾會曬新鞋，配文總是很簡單，只有一個鞋子的表情，但底下的評論總能炸出一堆人。
她拿起左邊那雙，是一雙酒紅色的Dunk，鞋面是淺淺的象牙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鞋舌上繡著一個小小的logo。她又拿起右邊那雙，是一雙白色的空軍一號，經典款，百搭，但沒什麼特別的。她舉著兩雙鞋在鏡頭前晃了晃，說你覺得哪個好。閆珩煜看著她手裡的那兩雙鞋，目光落在了那雙Dunk上，忽然說了一句：“這雙鞋，我好像也有一雙。”溫釉桐愣了一下，閆珩煜說過年買的，顏色不一樣，他的是淺綠色的，買的時候覺得好看就買了，也沒想那麼多。
溫釉桐把那雙鞋舉到鏡頭前，仔細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什麼。溫釉桐說我這雙有兩個鞋帶，一個是細的，一個是粗的，粗的己經在鞋子上了，細的好像被她放在了鞋盒裡。她把鞋盒翻出來，從裡面拿出兩根備用鞋帶，淺淺的金色。她拿著那根細的金色鞋帶在鏡頭前晃了晃，閆珩煜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說“要不我們換一根鞋帶吧”，溫釉桐問怎麼換。閆珩煜說：“簡單，你把你的細鞋帶給我一根，我也拿一個細的給你”，溫釉桐笑著應了聲好。
週日返校的時候，兩個人在教室門口碰了面。閆珩煜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鞋帶，對摺了一下，塞進溫釉桐手裡。溫釉桐從書包裡拿出那根金色的細鞋帶，捲成一個小卷，放在他掌心裡。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分開了，誰都沒有說話，但誰都在笑。
晚上回到宿舍，溫釉桐洗漱完坐在床邊，拿出那雙鞋，把原來的鞋帶拆掉一半，另一半換上閆珩煜那根細鞋帶，一根一根地穿過去，拉到最頂端，打了一個蝴蝶結。她看著那雙換了鞋帶的鞋，覺得它好像變成了另一雙鞋——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是他們兩個人的。
閆珩煜把換好鞋帶的鞋放在書桌旁邊，看了很久。金色和淺綠色配在一起，比他想象的要好看得多。他關燈躺下，閉上眼睛，嘴角還是彎著的。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雙換了鞋帶的鞋上，金色的鞋帶在月光裡微微發亮，像一根細細的、連線著兩個人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