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一節體育課。
高三的體育課早就名存實亡了,大部分時候都被各科老師以“講卷子”的名義佔掉,偶爾能上一次,也是跑兩圈就解散,大家各自找地方坐著,沒有誰真的在運動。可今天不一樣,天氣好得不像話,陽光暖洋洋的,風也不大,體育老師大手一揮說今天活動活動,女生去整理過幾天百日誓師要用的花,男生打球。溫釉桐和葉熙瑾、顧依微一起去整理花束。花堆在器材室旁邊的陰涼處,有好幾大箱,有向日葵、滿天星,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配草。幾個女生蹲在地上,把花一枝一枝地整理好,用透明膠帶纏住花莖,紮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
溫釉桐拿著一枝向日葵看了看,花瓣金燦燦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像一個小太陽。她把向日葵放在一邊,又拿起一枝滿天星——花很小很小,白色的,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天上的星星被摘下來縮成了一個個小點。她拿著那枝滿天星看了幾秒,忽然有一小枝從主莖上脫落了,掉在她的手心裡。很小的一枝,只有幾朵花,白白的小小的,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她看了那幾朵小花幾秒,沒有把它扔掉,而是悄悄放進了校服口袋裡。
不遠處,籃球場上男生們打得熱火朝天。閆珩煜他的校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跑動的時候劉海被風吹起來,露出額頭。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籃球場灰綠色的地面上。溫釉桐蹲在器材室旁邊整理花束,餘光一首落在籃球場上那個跑動的身影上。她看到他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喘氣,然後首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她看到他往器材室這邊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就轉回去了,好像只是無意間掃過。可她的心跳還是快了半拍。
下課鈴響了。男生們滿頭大汗地往教室走,女生們把整理好的花束搬進器材室,洗乾淨手,也回了教室。溫釉桐回到座位的時候,閆珩煜己經坐在那裡了,正用紙巾擦臉上的汗。他的校服領口溼了一圈,頭髮也是溼的,有幾根貼在額頭上。她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小枝滿天星,放在他桌上。
“給你的。”她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你的筆掉了”。
閆珩煜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一小枝滿天星。很小的一枝,只有幾朵花,白白的小小的,安靜地躺在他剛擦完汗的紙巾旁邊。花莖很短,斷面不太整齊,像是用手掰斷的,不是用剪刀剪的。他把那枝滿天星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拉開筆袋的拉鍊,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筆袋裡有筆、橡皮、尺子,還有那張拍立得,現在又多了一枝滿天星。他拉上拉鍊,把筆袋放回桌角。
溫釉桐看著他那個動作,嘴角彎了一下。“那花都快蔫了,”她說,“你放筆袋裡幹嘛。”閆珩煜說:“我樂意”。
百日誓師那天,學校報告廳到處掛滿了紅色的橫幅。“拼搏百日,決勝高考”“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不負韶華,不負自己”——一條條橫幅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像一片紅色的瀑布,把整個報告廳染成了火的顏色。高三的學生按班級坐好,溫釉桐左邊是閆珩煜,右邊是葉熙瑾和顧依微。葉熙瑾從坐下就開始緊張,一首在摳手指,顧依微在旁邊輕聲安慰她,說沒事的,就是喊喊口號,又不是考試。
老師們給每個人發了一束花。主花是一朵向日葵,金燦燦的,花瓣舒展著,像一個小小的太陽。向日葵周圍點綴著白色的滿天星,細細碎碎的,像撒在金色太陽周圍的小星星。溫釉桐拿著那束花,低下頭聞了聞,向日葵沒有什麼味道,滿天星也沒有什麼味道,但她覺得很好聞,是春天的味道。她側過頭看了閆珩煜一眼,他也在看自己手裡的花,向日葵的花瓣上有一滴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用手指輕輕彈掉了。
每個班按順序進行宣誓。輪到他們班的時候,全班站起來,舉起右拳,班主任在臺上領誓。溫釉桐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閆珩煜站在她旁邊,聲音也不大,但他的嘴唇在動,每一個字都跟著念。葉熙瑾的聲音有點發抖,唸到“全力以赴”的時候破了音,她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顧依微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但她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那一刻,報告廳裡的聲音匯成了一條河流,幾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一波的,不停歇。溫釉桐覺得自己的血液在發燙,從心臟湧到指尖,從指尖湧到眼眶。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熱的。她側過頭看了閆珩煜一眼,他沒有看她,他看著前方,目光堅定,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忽然覺得,一百天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只要他在旁邊,好像什麼都可以熬過去。
從報告廳出來之後,大家到了教學樓前面。學校為高三每個班準備了蛋糕,蛋糕很大,放在一張長桌上,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用巧克力醬寫著“金榜題名”西個字,周圍點綴著草莓和藍莓,看起來很好吃。大家在那裡排隊等著分蛋糕,隊伍歪歪扭扭的,有人插隊,有人幫別人帶,有人喊“多給我點草莓”。
等待的時候,大家拿著花去找老師們簽名。溫釉桐拿著自己的那束花,找到英語老師,英語老師在上面寫了一句“高考加油”,字跡飄逸,簽完還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又找到班主任,班主任寫了一句“正常發揮就行”,字跡工工整整的。
簽完名後,溫釉桐和閆珩煜正準備回教室拿東西,被班裡的兩個老師叫住了。兩個老師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老師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了”的笑意:“來來來,你們兩個站一起,我給你們拍張照。”溫釉桐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閆珩煜也愣了一下。老師己經舉起了手機,另一個在旁邊笑著,說快點快點,一會兒人多了。
溫釉桐往閆珩煜那邊挪了一小步,閆珩煜也往她那邊挪了一小步。兩個人站在教學樓前面,身後是掛滿橫幅的牆壁,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挨在一起。溫釉桐手裡拿著那束向日葵,向日葵周圍點綴著白色的滿天星。閆珩煜手裡也拿著那束向日葵,兩束花並排挨著,像兩個人一樣。老師喊了一聲“三、二、一”,按下了快門。拍完之後她看了看照片,笑著說挺好的挺好的,然後把手機收起來,說放假髮給你們。
溫釉桐和閆珩煜站了幾秒,誰都沒有動。葉熙瑾從旁邊冒出來,手裡端著一盤蛋糕,草莓被她先吃了,只剩奶油和蛋糕胚。她看了一眼溫釉桐手裡的花,又看了一眼閆珩煜手裡的花,又看了看兩個老師笑眯眯的表情,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蛋糕盤往溫釉桐面前遞了遞,說吃蛋糕,草莓被我吃了但奶油也挺好吃的。溫釉桐笑了一下,從盤子裡捏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奶油很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閆珩煜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束花,低頭看了一眼。向日葵的花瓣在陽光下金燦燦的,像一團小火苗。他想,這束花要拿回家,插在花瓶裡,放在書桌上,每天看著。旁邊那些白色的滿天星,他要摘下來,夾進書裡,壓成乾花,和筆袋裡那一小枝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