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不能走,也不能掌實權;訥親不能狂,也不能被打壓;阿桂不能弱,也不能太盛。
三方制衡,才是他想要的朝局。
張廷玉府中,書房門窗緊閉,炭火微弱。
老僕捧著御賜的人參與香,低聲道:“老爺,皇上賞了東西,還讓您休養五日……訥親大人只是罰了俸,閉門三日。”
張廷玉靠在椅子上,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許久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賞是安撫,罰是庇護,休養……是奪權啊。”
老僕不解:“老爺,皇上不是留您發揮餘熱嗎?”
“餘熱?”
張廷玉睜開眼睛,眼中一片渾濁的悲涼,“皇上從來不是留我輔政,是留我做個擺設。訥親頂撞我,他明明可以重罰,卻輕描淡寫壓下去,就是要告訴滿朝文武,老臣的時代,過去了。”
他抬手撫過御賜的安神香,聲音沙啞得厲害:
“皇上讓我帶訥親,訥親便騎在我頭上,眼中根本沒我;我舉薦阿桂,皇上便讓阿桂在外建功,反襯我老朽無用。君心似鐵,半點情面都不留啊……”
“那您……再遞辭呈?”老僕小心翼翼地說。
張廷玉搖搖頭,淚水無聲滑落:“辭呈再上百次,也沒用。皇上不鬆口,我這輩子,都別想踏出京城一步。生是朝堂人,死是朝堂鬼,三朝老臣,到頭來,落得個囚鳥下場。”
窗外風雪大作,拍打窗欞,嗚嗚作響,像極了老人壓抑的哭聲。
滿室寂靜裡,只剩下張廷玉斷斷續續的低語,混著寒氣,冷透骨髓。
“臣一生公忠體國,無半分異心……皇上,為何就不能,放臣歸鄉啊……”
三日後,訥親閉門思過結束,剛回府便接到乾隆皇上的密召。
養心殿偏殿,沒有外人,乾隆皇上語氣溫和,全無半分責罰之意:“訥親,知道朕為何罰你嗎?”
訥親連忙跪地:“臣知錯,不該頂撞張中堂,目無尊長。”
乾隆皇上抬手虛扶,笑了笑:“你錯不在頂撞,錯在太急躁。張廷玉是三朝老臣,面子要給,但是,不能讓他攔。朕罰你,是堵朝臣的嘴;讓他休養,是給你騰出辦事的空間。”
訥親眼睛一亮,茅塞頓開,瞬間醍醐灌頂地明白了帝王的深意:“臣……謝皇上成全!”
“起來吧。”
乾隆皇上語氣沉了幾分,“河南阿桂的賑災糧批文,你去辦,按照規制走,不必再經張廷玉之手。你要記住,你是朕的人,不是張廷玉的徒弟。學他的規矩,不學他的固執;用他的資歷,不被他束縛。”
“臣謹記皇上教誨!”訥親心中狂喜萬分,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日,換來了實權,這筆買賣,太值了。
乾隆皇上看著他意氣風發的背影,嘴角笑意緩緩收斂,重新拿起御案上阿桂從河南發來的密摺。
他留張廷玉,是壓新貴;用訥親,是制老臣;擢阿桂,是平衡朝堂。
一拉一打,一放一收,才是制衡朝堂的最佳策略。
紫禁城內的風雪,從未停歇。
而這場圍繞權力、人心、君臣的博弈,才剛剛進入最兇險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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