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帶著獲救的驢友們衝出通道時，身後溶洞裡的巨響仍在持續，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她的心上。巖壁震顫的餘波順著腳掌往上竄，她幾次想回頭，都被身邊的林宇死死拉住——他的胳膊還在滲血，卻死死攥著她的手腕，眼神里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我們……我們真的不管他了嗎？”林宇的聲音哽咽著，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才把後半句“他會不會死”嚥了回去。
蘇瑾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血腥味混著瘴氣的甜膩在口腔裡瀰漫。她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山谷，黑沉沉的霧氣像活物般翻滾，彷彿隨時會漫過來將他們吞噬。“我們先出去，找到巖松村長求助，再想辦法回來救他！”話一齣口，她就知道這是自我安慰。黑風谷的兇險，連世代在此居住的苗人都諱莫如深，所謂的“求助”不過是穩住眾人的藉口。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在密林中艱難跋涉。沒有了陸識的驅蠱香，瘴氣像粘稠的墨汁般纏上來，打溼了頭髮和衣襟，帶著腐葉與血腥混合的怪味。蘇瑾將僅剩的半盒驅蠱香點燃，橘紅色的火苗在霧氣中明明滅滅，勉強在身前撐起一片安全區。她的後背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滲出血珠，又被霧氣浸得生疼，卻渾然不覺——注意力全在前方晃動的人影和腳下溼滑的苔蘚上。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最前面的女生快要栽倒時，前方的濃霧突然像被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一個依山而建的村寨。
吊腳樓全是黑木搭建，屋頂覆蓋著枯黃的茅草，在霧氣中像一群伏臥的巨獸。寨門是兩根合抱粗的陰沉木，上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蟲形圖案，蜈蚣、蠍子、毒蛇的紋路糾纏在一起，眼睛的位置鑲嵌著暗綠色的礦石，在微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是……蠱寨？”林宇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他在來之前查過苗疆的資料，那些用硃砂和血繪製的地圖上，這種標記著黑色蟲紋的村寨，都被標註著“生人勿近”。
寨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色對襟衫的青年，靛藍色的綁腿上繡著暗紅色的花紋，腰間掛著鼓囊囊的皮囊，裡面不知裝著什麼活物，偶爾會蠕動一下。他們手裡握著彎刀，刀鞘上纏著曬乾的蛇蛻，眼神像淬了毒的箭，死死盯著蘇瑾一行人，彷彿在看闖入領地的獵物。
“你們是什麼人？”其中一個高個子青年開口，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是外來的遊客，迷路了，想在貴寨借宿一晚，找點吃的。”蘇瑾壓下心頭的寒意，儘量讓語氣溫和。她注意到青年腰間的皮囊在動，隱約能聽到細碎的“嘶嘶”聲，握著刀柄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些。
高個子青年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眾人青黑的臉色和被荊棘劃破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迷路？我看你們是從黑風谷里跑出來的吧？”
蘇瑾心中一驚，沒想到對方一眼就看穿了。那片山谷的霧氣連衛星都能遮蔽，這些人卻能精準認出他們的來歷。
“擅闖禁地，按規矩，該喂蠱。”另一個矮個子青年握緊了彎刀，刀身在霧氣中閃過一道寒光，眼神里的狠厲像要把人生吞活剝。
“等等！”蘇瑾急忙喊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有同伴還在黑風谷里，他被蠱母困住了，求求你們救救他！他是個儺師，懂驅邪避蠱之術，或許能幫到你們！”她故意加重了“儺師”兩個字，眼角的餘光瞥見兩個青年的瞳孔微微一縮。
就在這時，寨子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像被水泡過的木頭在摩擦：“讓他們進來。”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
兩個青年聽到聲音，收起了彎刀，但眼神依然像盯著獵物的狼。他們側身讓開道路，皮囊裡的活物突然躁動起來，發出一陣密集的“窸窣”聲。
蘇瑾鬆了口氣，連忙帶著眾人走進寨子。腳下的青石板溼滑冰冷，縫隙里長著墨綠色的苔蘚，踩上去像踩在蛇的鱗片上。寨子裡很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遠處隱約的蟲鳴。幾乎看不到孩童和壯年男子，只有一些老弱婦孺坐在吊腳樓的廊下，她們穿著深色的苗服，領口和袖口繡著黑色的蟲紋，手裡大多拿著針線或編織物——蘇瑾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針線，而是用細如髮絲的蜈蚣腿串起的毒蟲翅膀。她們的腰間都掛著和門口青年相似的皮囊，目光像黏膩的蛛網，纏在蘇瑾一行人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剛才說話的老人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苗服，頭上裹著厚厚的頭巾，只露出佈滿皺紋的臉，皮膚像乾枯的樹皮，手裡拄著一根雕滿蟲紋的柺杖，杖頭鑲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像是某種蟲類的眼珠。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渾濁卻銳利，彷彿能穿透霧氣和謊言，首抵人心最深處。
“我是這裡的蠱婆，麻姑。”老人開口，聲音裡帶著常年吸著潮溼空氣的悶啞，目光落在蘇瑾身上，像在掂量一件貨物的價值，“你說有個儺師在黑風谷？”
“是的，他叫陸識，戴著一個刻著‘開路先鋒’的儺面，正在和蠱母戰鬥。”蘇瑾急忙點頭，語速飛快，“他很厲害，一定能打敗蠱母的！”
麻姑冷笑一聲，嘴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曬乾的蛛網：“蠱母是聖地的守護神，豈是一個外來的儺師能打敗的？你們擅闖禁地，己經觸怒了神靈，能活著走到這裡，算是運氣。”
“蠱母己經被陰真道的邪物寄生了！”蘇瑾急道，聲音都有些變調，“它不再是守護神，而是吸食生魂的怪物！陸識是去消滅它的！”她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鎖骨處那道淡紅色的印記——那是之前被陰真道的邪祟所傷留下的，形狀和蠱母身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陰真道？”麻姑的臉色終於變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厲色，柺杖在青石板上頓了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你說的是那個用邪術收集生魂的組織？”
“是的！”蘇瑾看到希望，聲音都亮了起來，“我們在之前的案子裡遇到過他們的人，他們的符號和蠱母身上的一樣！陸識說，他們在利用蠱母培養更可怕的邪物！”
麻姑沉默了片刻，柺杖頭的紅珠在霧氣中閃了閃。寨子裡靜得可怕，只有吊腳樓廊下的老婦人手中的“針線”還在發出細微的聲響。“把他們帶下去看管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亂跑。”她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兩個青年上前，將蘇瑾等人帶到一間空置的吊腳樓裡。雖然沒有捆綁，但門口守著人，窗戶被木條釘死，顯然是把他們當成了囚犯。
吊腳樓很簡陋，只有幾張木板床和一張缺了腿的桌子，牆角堆著乾枯的草藥，散發著和瘴氣不同的苦澀味。驢友們又累又怕，癱坐在床上，眼神茫然。林宇的傷口開始發炎，額頭滾燙，靠在床板上哼哼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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