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曉，營地就開始忙活起來。
避風石後，胖大娘搓著凍紅的手，往灶膛塞進枯枝。火苗躥起一瞬，映亮她的臉，轉瞬又沉進暗沉天光裡。
昨夜剩的羊肉湯結著厚白油，她抬手敲碎油殼，清脆裂響，刺破凌晨的靜謐。
江風橫掠而過，裹挾著蘆葦泥腥與鐵器寒水汽。遠處磨刀聲斷斷續續，凍僵的手動作遲緩，磨幾下便要哈氣暖手。
棧橋木樁旁，程處默縮著脖子打盹，領口裹住半張臉，口鼻撥出的白霧起了又散，反反覆覆。
薄霜覆滿地皮，房遺愛踏出帳篷，靴底碾碎一片白。他靜靜立著，先聽清灶火噼啪、水鳥驚飛、程處默睡中的含糊囈語，抬眼才望見天邊淺淺的灰白晨光。
城陽掀開帳簾出來，一身厚氅裹得嚴實。她盛起一碗熱湯，就著熱氣暖了暖臉，幾口飲盡，將空碗放回灶臺邊。她望著天邊壓著的灰雲和鑲邊的晨光，看著蘆葦霜花被寒風簌簌吹落。
“今天能到廣州嗎？”
“走水路，天黑前抵港口外圍。”房遺愛彎腰繫緊靴帶，抬手按了按腰間左輪，白氣順著呼吸散在風裡，“不進城。”
“不去港口，去哪？”
“到地方你便知。”
渡口風涼，劉仁軌早己等候在此，身側立著一名灰襖青年。青年身形瘦削，顴骨突出，縮著脖頸搓手取暖，唯獨一雙眼睛清亮銳利。
“駙馬，此乃末將胞弟劉仁願，廣州水師隊正，統轄三十弓弩手。”
劉仁願微微拱手，沉默不語。
官船升帆，順江而下。兩時辰不到，江面豁然開闊，兩岸蘆葦蕩換成連綿矮丘。劉仁軌全程緊盯航道，時不時微調方向，低聲叮囑舵手偏航半指。
行至江灣岔口，他終於開口：“東向是廣州主港，南向是外海礁石群，無碼頭、無商船。駙馬執意走南線？”
“走南。”
“轉舵，入外海。”
船身輕晃，駛入陌生海域。
礁石灣隱於兩山之間，江面無從窺見入口。船繞枯藤覆滿的石角，水道驟然收窄，兩側黑巖陡峭，船身擦著石壁前行，浪花濺落甲板，轉瞬凝成薄冰。
繞過石角，視野驟然開闊。
環形礁石圍出一方碗狀海灣，八艘漆黑戰船一字列開，靜默泊於水面。
船桅空懸無帆，炮口裹著油布，只露冰冷鐵頭。甲板木箱碼放規整，壓著防水油布，船身吃水極深，沉得穩重。
最側戰船的底艙透氣窗，倏忽亮起一線微光，轉瞬熄滅。整座海灣死寂無聲，只剩浪濤輕拍礁石。
劉仁軌立在船頭，目光逐艘掃過戰船，手指反覆攥松刀柄。常年出海磨出的厚繭，此刻掌心竟沁出冷汗，他不動聲色蹭了蹭衣襬。死死盯著船尾鑄鐵刻印，良久，嗓音乾澀沙啞：
“末將駐守海防七年，遍查海域，從未查到半點私運暗溝。”
他停頓許久，眼底盡是沉凝：“沒想到，甲弩坊的官造錨鏈，藏在鄭家的私船裡。”
“鄭家只敢私囤船隻，”房遺愛走到他身側，“我要斷的，是他們整套造械、運械的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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