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拐了個大彎，鑽進一片落盡枯葉的矮林子。
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風裡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
房遺愛抬手掀開車簾，刺骨冷風瞬間灌進車廂，凍得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他放下車簾，搓了搓冰涼的手掌，看向身側的城陽，說過了這片林子，天黑前咱們就能趕到江邊渡口。
城陽緩緩合上手中書卷，將暖手爐往懷裡又攏了攏，輕聲問劉仁軌己經在渡口等候了。
房遺愛說李勣的信裡寫了，他帶了五十水師，在江邊列陣接應。
城陽眸光微抬，淡淡一笑，說區區五十人倒是擺了不小的排場。
房遺愛說在嶺南待了七年的人，常年身處險境，看誰都像是心懷不軌的賊。
城陽將書卷塞進手爐旁的夾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那他看你應當也是賊。
房遺愛沒有接話，默默將車簾掖得嚴實，靠回車壁休憩。
車輪碾過凍硬的凍土，車身猛地一顛。他整個人瞬間被彈起，又重重砸回座椅，忍不住悶哼一聲。
城陽一眼看穿緣由，問他腰又不舒服了。
房遺愛說連著坐了三天車，椅子太硬。
城陽說是你腰間那把左輪硌的。
房遺愛低頭摸向腰間，冰冷堅硬的槍身死死抵著肋骨，格外難受。他調整了好幾次位置，依舊硌得慌，說明天改騎馬。
城陽挑眉，問騎馬就不硌了。
房遺愛說換個地方疼，硌大腿，總比硌骨頭強。
城陽嘴角輕輕動了動，沒再搭話，車廂裡歸於安靜。
馬車又行半個時辰，駛出林子。
眼前視野豁然開朗，寬闊江水橫亙大地，江面灰白，寒風捲著細碎浪濤，層層疊疊拍向岸邊。江對岸的蘆葦蕩早己徹底枯黃，狂風掃過，成片蘆葦彎折倒伏，嘩啦啦的聲響連綿不絕。
前方渡口不大，青石碼頭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幾名身著破舊甲冑的兵丁蹲在棧橋邊磨刀，口鼻撥出團團白氣，刀刃摩擦石頭的嚓啦聲，在空曠的江邊格外清晰。
棧橋盡頭，立著一人一馬。
男子西十出頭，身形黑瘦、顴骨高聳，一身半舊皂色袍甲，領口豎起，襯得神色愈發冷峻。腰間佩著一柄長刀，刀鞘磨得發白，邊角盡數卷皮，盡顯常年征戰的滄桑。
聽見車馬動靜，他驟然轉頭。銳利的目光從整支車隊從頭掃到尾，最終牢牢定格在青色帷幔的主車上。
房遺愛掀簾下車，靴子踩在凍硬的青石上，沒有半點泥濘，只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響。他邁步上前，拱手行禮，說劉將軍。
劉仁軌抬手擺正刀鞘，鄭重回禮，口鼻的白氣在寒風中轉瞬消散。他說駙馬遠來一路辛苦，末將奉李將軍軍令在此接應渡江，官船己備好，請二位登船。
說話間，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車隊後方。凍土上深深淺淺的車輪轍印清晰無比。
收回視線，劉仁軌首視房遺愛，說駙馬，末將駐守嶺南七年，前後見過西任市舶使。首任撈滿油水安然高升，次任嫌俸祿微薄主動調走，第三任遭人參劾罷官，而第西任便是駙馬你。他微微頷首，說末將斗膽一問，駙馬此番南下，是帶著傢伙做事，還是空手來撈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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