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遺愛回到貨場之後沒有首接進住處。
他在貨場邊緣站了一會兒，確認港口方向沒有異動，才轉身走進趙大臨時搭的賬房。
趙大己經回來了，正在燈下鋪開一張新的單子，準備記明天的安排。
房遺愛對趙大說，陳正的事，他跟趙大說一下。他在桌邊蹲下來，拿過趙大手裡的炭筆，在紙邊寫了一行字，廣州水師第三營校尉，裴懷義的同鄉，魏王的人。
牌子是他批的，每月三百貫走私賬。明天天亮趙大去水師營，不用帶人，就帶那塊牌子。
趙大把單子放下，看了一眼那行字，問房遺愛是不是去問牌子的事。
房遺愛說，問牌子的事。他把炭筆擱回桌上，說陳正認了，趙大就告訴劉仁軌明天會清點全營軍械；陳正不認，趙大就告訴他牌子在誰手裡。
趙大點了點頭，把那張紙摺好收進懷裡。
天亮前，趙大摸到了水師營值房門口。
他沒走正門，營房側面的矮牆塌了半截，磚頭散了一地，他從那裡翻進去，靴子踩在碎磚上沒出聲，落地的位置正好是值房窗戶底下。
窗紙糊得厚，透出來的燈影黃濛濛的。
趙大貼著牆根蹲下來，聽見裡面有人在翻紙，翻得很慢，隔一會兒才響一聲。他沒動，就那麼蹲著，等天光從灰變白。
值房的門在天亮透了之後才打開。陳正走出來，三十出頭，臉瘦長，眼下兩團青黑。他站在門檻上沒動，先往院子兩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營房，然後看見了蹲在牆根下面的趙大。他腳步頓了一下，眼皮跳了跳，但沒退回去。
趙大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開口叫了一聲陳校尉。
陳正沒應聲。他攥著門框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趙大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在手裡翻了個面，讓他看清上面的刻字，說這塊牌子，鄭元昌說是陳校尉批的，每月三百貫，走的是私賬。
陳正臉上的血色褪了一截。他張嘴的時候聲音發啞，問鄭元昌在哪兒。
趙大說昨晚上海圖己經交出來了，人也放了。
陳正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寸，問放了嗎，隨即又壓下去，像是意識到自己嗓門大了，偏頭往營房方向看了一眼，確認沒人出來，才轉回來盯著趙大，問鄭元昌是不是把他賣了。
趙大把木牌收回去，說陳校尉，我家少爺讓我帶句話。牌子的事，他不打算報上去。但劉將軍今早會帶人清點全營軍械，缺了什麼，少了什麼，陳校尉自己心裡有數。
陳正攥著門框的手指動了動，問就這些嗎。
趙大說就這些。他己經轉身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還有一句，我家少爺說，廣州港的貨船從今天起要換一批人管，裴提舉那邊己經撤了。陳校尉要是還認這個牌子，水師營這條線就斷了吧。
趙大說完就走了，翻過那段矮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口。
陳正還站在值房門口，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半個時辰後，劉仁軌帶著人進了水師營。他沒走正門，也沒提前打招呼，首接讓人堵住了軍械庫的門口，當著全營的面開啟庫門清點了一遍。
箱子沒少，火藥沒少，甲冑兵器都在。但他清點完之後，在登記簿上寫了一行字，第三營弓弩缺弦七根，箭矢缺三捆。
缺的東西不多，夠不上大罪，但記錄在冊，就是個把柄。陳正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行字，沒說話，等劉仁軌帶人走了之後，他才轉身回了值房，關上門，再沒有出來過。
港口貨場那邊，天剛亮就開始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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