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場裡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了。
房遺愛沒有回屋，站在貨場門口，靠著門框，看著港口方向。遠處那艘沒有點燈的船還停在那裡，船身吃水深，甲板安靜，不像是在等人，也不像是在卸貨。
趙大從側門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盞沒點亮的燈。他看見房遺愛還站著，放輕腳步走過來，低聲說：“那艘船是今天下午靠的港，掛的是交趾商號的旗，但船身吃水太深，不像是裝香料該有的吃水線。船上的人沒下來，只遞了一張條子到碼頭管事手裡。”
“條子呢？”
“我扣下了。”趙大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管事還沒來得及看，我先截了。”
房遺愛接過來展開。
紙上只有兩行字，筆跡端正，墨色均勻：“長安己動，半月內至。魏王府門客攜密旨南下，不日抵港。君宜早作準備。”
沒有落款。
房遺愛把紙摺好，揣進懷裡。趙大看著他做完這些動作，才開口問：“誰遞的？”
“不知道。”房遺愛說，“但訊息是真的。魏王在長安的摺子壓不住，他親自派人過來了。密旨多半是假的，但人到了廣州，手裡有朝廷文書，就能名正言順接管港口。”
趙大的臉色沉了沉：“咱們的貨還沒走完。交趾那批明後天才到，白沙島的補給船也還沒回來。”
“來得及。”房遺愛說，“條子說半月內到，交趾的船三天內就能卸完。卸完之後，白沙島的船也返港了。他們到的時候，港口裡的貨己經空了。”
趙大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後半夜的值守。他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但沒跑。
第二天一早，碼頭上比往常更安靜。卸貨的工人在天亮前就換了一班，新來的人手腳更快，搬貨的動靜壓得很低。尉遲寶林站在貨場中間，手裡捏著新到的貨單，對著己經清空一半的庫房，沒有多問。
程處默從港口回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根新換的麻繩頭，邊走邊纏：“那艘掛交趾旗的船今早走了。天沒亮就拔錨的，走得很急，帆都沒升滿就出了港。”
“走了就行。”房遺愛蹲在貨場邊的水缸旁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裴懷義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程處默把麻繩頭隨手扔進雜物筐裡，“他今天沒來港口，但碼頭上的管事跟我說，他昨晚派人把市舶司的關防印章送過來了，說以後港口通關的事，不用再找他核驗。”
房遺愛站起來，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水：“他這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魏王的人到了廣州，裴懷義第一個會被查。把印章交出來，他就是個不管事的閒人。”
程處默點了點頭：“那我今天把南邊的倉位全清了，再把那批要送去白沙島的物資先裝船。”
“裝吧。裝完這批，等交趾的船一到，卸完就走。”
程處默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房憨子，魏王的人要是真的帶了朝廷的文書過來，你打算怎麼接？”
房遺愛把搭在水缸沿上的帕子拿起來疊好：“他們不會到港。”
程處默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劉仁軌的水師還在港口外側守著。魏王的人走的是水路，要進港必須經過劉仁軌的船。他手裡的密旨如果是假的，劉仁軌不會放行。如果是真的——”房遺愛頓了一下，“那就讓他在廣州城外多繞兩天。等貨全走了，他再拿著密旨進來，也查不出什麼了。”
程處默琢磨了一會兒，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交趾的船隊到了。
五艘船同時靠岸，船工手腳麻利，卸貨比預想中快了一個時辰。香料、珍珠、藥材一箱一箱搬進貨場，趙大的賬本上炭筆走得飛快，每記完一行就抬頭核對一次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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