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遺首提起筆，鋪好紙。說。
當摺子寫到一半，房遺首停了筆。
你這第三條，讓突厥五年內不許賣馬給西域，你拿什麼管？朝廷派兵去草原上盯著？
不用盯。房遺愛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根沒用過的毛筆，邊市開在他地盤上，貨從他手裡過。他敢漏一匹馬給西域，第二年茶葉減半。他敢漏兩匹，鹽鐵全斷。讓他自己管自己。
房遺首想了想，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寫。
這個二弟說話越來越不像以前了，從綁和尚那天起，驚訝就沒停過。
寫了沒幾行，他又停了。
二弟，光斷茶鐵，他大不了翻臉接著搶。你有後手沒有？
後手？房遺愛把毛筆擱回筆架上，伸出三根手指，大哥，做生意不能光拿繩子勒，還得拿刀子捅。三把刀。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
第一把刀，分他的家。車鼻底下那些部落，回紇、拔野古、僕骨、同羅，你以為他們鐵板一塊？突厥這些年橫徵暴斂，鐵勒諸部早就怨聲載道。貞觀初年處羅可汗收稅太重，鐵勒各部造反，處羅一怒之下殺了上百個酋長，這樑子到現在還沒解開。大唐只要派人悄悄遞句話，跟著車鼻沒前途，跟著大唐有飯吃，都不用真給東西，他們自己就先亂起來。鐵勒一亂，車鼻後院起火，哪還有心思南下？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刀，斷他的根。突厥為什麼能年年南下？因為草原上人越打越多，馬越養越壯。可草原再大，也經不住一群不拿刀的人往裡塞。你往草原邊上放幾萬流民，不用多，就幾萬，他們不騎馬，不放牧，就種地。草場變成了田地，騎兵就跑不起來。流民越多，突厥人的馬場越少。不用一兵一卒，十年之內，他的戰馬自己就養不住了。
他屈下第三根手指，從案上撿起兩根筷子並排擺在桌上。
第三把刀，大哥，聽過推恩令嗎？
房遺首眉頭一動。
主父偃當年給漢武帝出的主意，諸侯王死後，封地不再由長子獨吞，而是平分給所有兒子。三代之後，一個強國就碎成了七八個小縣，誰也翻不了天。
突厥人死了可汗，部落按草原規矩歸長子。你換個規矩給他，老可汗死了，不管幾個兒子，草場平分。大的不服小的，小的不服大的，自己人先打起來，還用大唐出兵？
房遺首沉默了一會兒，剛要下筆，房遺愛又開口了。
還有第西把刀。
房遺首剛提起的筆又懸住了。
大哥你想想，草原上什麼東西最金貴？不是馬，不是鐵，是水。哪條河從哪個部落的地盤上過，是定死的。上游是車鼻的王庭，下游是鐵勒各部。春天化雪，上游的牲口死了病，往河裡一扔，下游的人喝了水，人畜一片一片倒。這種事草原上本來就有，他們管這個叫天罰。
他把那兩根筷子擺成個人字形，手指點在交叉處。
如果天罰不是從上游來，是從大唐邊關往草原深處走的方向來呢？不用派兵，不用殺人，找幾頭病死的羊，趁夜扔進他們上游的水源裡。等他們發現的時候，部落裡己經燒成一片了。到時候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是天災還是人禍，還有心思南下？
房遺首的手指攥緊了筆桿。
這不是打仗。他聲音壓得極低，這是瘟疫。
對，就是瘟疫。可草原上本來就有瘟疫，每年冬天都要死一批人。我們不過是讓瘟疫來得早一點、準一點。他們自己都查不出來，更賴不到大唐頭上。就算賴到了，有證據嗎？
房遺愛把毛筆往桌上一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