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栓子像放心了,眼皮慢慢垂下去。“小栓子,”姜小草的聲音低了,“你別閉眼,姐姐還沒給你換藥呢。”
小栓子很輕地笑了一下:“姜姐,我沒傷。省布。”
陳麻子別開臉,罵了一句:“省個屁,你平時饅頭臉都沒有,還省。”
小栓子的手指蜷了蜷,像想抓住什麼。沈厲川把那隻手握住,掌心又冷又輕:“連長,我是不是紅軍了?”
“是。”沈厲川喉結滾了一下。
“那就好,”小栓子聲音斷了斷,“我怕我太小,不算。”
趙鐵山在擔架上抬起手,摘下軍帽:“算。你是紅軍戰士。”
這句話落下,小栓子的手慢慢鬆了。姜小草還按著他的脈,半晌沒動。
風從草地上刮過去,吹得破碗裡的泥水晃了晃。陳麻子低著頭:“姜同志,你說句話啊。”
姜小草把小栓子的衣襟理平,聲音啞得厲害:“他不疼了。”
周大勺抱著念冬,忽然把頭垂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昨晚還問我,蒜湯能不能多放一根蒜鬚子,我說等出了草地,給他煮一鍋。”
沈厲川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還是把軍帽摘下:“都脫帽。送小栓子。”
王大牛摘帽,陳麻子摘帽,趙根生摘帽,連擔架上的趙鐵山也把帽子按在胸口。一個個泥人似的紅軍站在黑草地裡,腰上還拴著繩。誰也沒敢亂挪腳,卻都朝那個十五歲的孩子低下頭。
念冬看著他們,手裡的紅綢被風吹到臉上。她沒有笑,也沒有問,只把小手慢慢貼到周大勺的帽簷上,像學著他們的樣子。
陳麻子用袖子抹臉,嘴還硬:“小栓子,你欠俺一句麻叔,到了那邊記著補,別裝沒聽見。”
王大牛聲音發悶:“少說兩句。”
“俺就說兩句,”陳麻子吸了吸鼻子,“他嫌俺嘴碎,可每次都聽。”
趙根生蹲在地上,把小栓子的名字寫進本子裡。鉛筆頭折了一下,他用指甲掐住斷尖,繼續寫:“小栓子,十五歲,草地犧牲,碗己帶回。”
趙鐵山閉了閉眼:“寫上,他一步沒掉隊。”
趙根生把本子抱緊:“寫、寫上了。一步沒掉。”
他們不能久停,也沒有土能好好埋人。王大牛和陳麻子割了硬草,把小栓子安放在一塊不塌的草根地上,又把那隻破碗放在他手邊。
周大勺從袋子裡摸出一顆最小的野蒜,塞到碗裡:“娃兒,鍋爺爺沒本事,就給你留口香味。”
姜小草想罵他浪費,嘴張了張,沒罵出來。沈厲川把念冬接過來,抱在懷裡。
念冬沒有像往常那樣摟他脖子,只是趴著,眼睛一首看著隊尾那塊灰草窩。“走,”沈厲川開口,聲音像被泥水磨過,“繩子收緊,誰也不許掉!”
隊伍重新動起來,腳步比剛才輕了許多,像怕吵醒身後那個孩子。陳麻子走幾步回一次頭,王大牛沒有催他,只把繩子往前帶穩。
……
走出很遠後,風把草地蓋回原樣,再看不清那隻破碗了。
沈厲川低頭看著懷裡的念冬,過了許久才開口:“念冬,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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