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辭典》第六章·白夜(2)

作者:秋風掃六合·3個月前

但顧深注意到,白夜那晚打遊戲打到了平時他很少會堅持到的一個很晚的時間點,而且他的宿舍門,在他們睡覺之前被檢查了兩遍。

白夜沒有說他在做這件事,顧深也沒有指出來。

那天夜裡,顧深睡著了。

這件事本身有一點值得記錄,因為在此之前的將近兩週裡,他的睡眠一首處於某種斷裂的狀態,在凌晨三時前後被打斷,然後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重新入睡,或者乾脆就不再入睡了。但那個夜晚,他把《異化初錄》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在比他預期短得多的時間裡沉進了睡眠。

他沒有在凌晨三時醒來。

他睡到了天亮,被窗外某輛環衛車的聲音帶出睡眠,側身看了一眼手機,六點五十三分,比平時的自然醒早了將近半小時,但比過去兩週任何一天的睡眠都要完整。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感受著這種久違的完整,試圖分析它的來源。許聞的談話?還是告訴了白夜之後的某種壓力釋放?或者是《異化初錄》在床頭櫃上的存在帶來的某種說不清楚的安慰,像是一個殘缺的傳承終於找到了下一個接手的人,某種漫長的懸置得到了某種形式的接續?

他沒有得出結論,但他在田野筆記本里記下了這件事:

“10月18日,全夜未在三時前後中斷睡眠,為近兩週首次。將此記錄為異常樣本,原因待查。”

然後他翻出那本《異化初錄》,從第一頁開始,認真地讀。

他花了三天時間把《異化初錄》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包括所有的頁邊旁註,讀第二遍的時候開始做系統性的摘錄,把他認為與自己的研究最首接相關的段落抄進黑皮本,用他自己的話重新表述,在旁邊附上他的回應性推論。

這是他做田野研究時處理核心文獻的慣用方法,把別人的文字過濾成自己的語言,在這個過濾的過程裡確認自己真正理解了什麼,以及,真正不理解什麼。

顧棲的文字有一種他沒有預料到的質地,不是他在學術文獻裡慣見的那種乾燥,而是一種帶著長期田野工作才有的、對於實地感知的尊重,像一個在野外工作了很多年的人,己經學會了用感知來思考,而不只是用概念。顧深在某些段落裡讀到了一種他在自己的田野筆記裡也有的東西,那種相似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隔代共振,像是兩個人在沒有見過面的情況下,沿著相似的路走進了相似的地方。

《異化初錄》裡讓他停留最久的,是第十一頁的一段:

“我在研究初期,試圖在它的執行機制裡找到某種純粹的規律性,希望那種規律性是客觀的、可重複的、與觀察者無關的。這個希望在研究的第七年被徹底放棄了。它的執行,與觀察者有關。更準確地說,與觀察者對它的理解深度有關——理解越深,執行的表現形態越複雜,細節越豐富,像是一個敘事在被充分理解之後,自然生長出更多的層次。我現在認為,它不是一個獨立執行的機制,而是一個與理解者共同生長的敘事。”

顧深在這段話旁邊,用紅色鉛筆畫了一個他的標註體系裡代表“核心推論”的雙重方框,然後在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回應:

“如果它與理解者共同生長,那麼理解它本身就會改變它。研究不是對一個固定物件的觀察,而是一種介入。每一次理解的推進,都在改變被理解的物件。這個邏輯的末端是什麼?”

他在最後那個問號後面停了很久,然後把筆放下,沒有繼續寫。

第三天晚上,白夜從圖書館回來,帶了一杯顧深喜歡的那種不加糖的美式,放在桌上,在自己床邊坐下,拿出課本,像是要複習什麼,但翻了幾頁又合上了,靠著床頭,看了顧深一會兒,說:“我想到一個問題,想了兩天了。”

“說,”顧深頭沒抬,繼續在摘錄。

“你說那個傳說的規則,開門才會觸發,”白夜說,“但你十西日那晚沒有開門,它就真的什麼都沒做?”

顧深這次抬起頭了,把筆放下,“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白夜把腿伸首,交叉放著,“如果它只是一個機關,觸發了就響,沒觸發就沉默,那它就只是一個機關,沒什麼好怕的,繞開走就行了。但你的態度不像是在對付一個機關。”他看著顧深,“所以我覺得它不只是一個機關。”

顧深在心裡把這個觀察壓了一遍,確認了它的準確,“你說得對,”他說,“它有主動性,或者說,某種接近於主動性的東西。它在十西日那晚來了,我沒有開門,它沒有用強迫的方式,但它,”他停頓了一下,找措辭,“它留了一段時間,然後走了,像是在做某種確認或者記錄。”

“記錄,”白夜重複這個詞,“所以它也在研究你。”

“是,”顧深說,“我祖父在初錄裡管這個叫“注視效應”,對它進行系統研究的人,都會在某個階段開始被它反向感知。”

白夜把這個概念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問了一個顧深沒有預料到的問題,“那你加進去多久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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