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深在讀完《異化初錄》的第三天,決定去圖書館的地方文獻室做一次更系統的查閱。
這個決定不是突然的,而是在讀完初錄之後自然形成的——顧棲在那本書裡留下了大量田野記錄,但很多關鍵的時間節點和地點細節是模糊的,像是他有意做了處理,只保留推論,去掉了能夠首接指向具體地點或具體事件的資訊。顧深猜測這種模糊是刻意的,是一個長期在敏感地帶工作的研究者的自我保護習慣,但這也意味著,如果他想把初錄裡的推論和真實的歷史事件對應起來,就需要從其他渠道去找那些被模糊掉的具體內容。
地方文獻室是他這個學期來過頻率最高的地方之一,吳老先生己經認識他了,見他推門進來,從報紙後面抬起頭,點了個頭算作打招呼,顧深也點頭,走向那排他熟悉的架子,把他需要的幾個年份的文獻抱到桌上,戴好手套,坐下來。
這次他的查閱範圍比上次更廣,往前延伸到了1950年代,試圖建立一個跨越更長時間段的失蹤事件時間軸,看看三年間隔的規律是否真的像許聞說的那樣,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年代。
他翻了將近兩個小時,在幾十年的檔案裡以一種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執拗的耐心逐頁掃過,把每一處涉及人員失蹤或“不明原因人員減少”的記錄都標出來,用便利貼夾住,積累了薄薄的一疊。
中途吳老先生給他送來一杯熱茶,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問他查什麼,他用慣常的模糊說法回答,吳老先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在站起來離開之前,說了一句讓顧深停下筆的話:“有些年份的東西不全,你知道吧?”
“知道,”顧深說,“文革期間的損毀。”
“不只是文革,”吳老先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政事務,“有些是後來主動處理掉的,不同年份,不同原因,反正就是有缺口,你查到哪裡對不上了不要奇怪。”
他說完就走了,回到管理臺後面,重新拿起報紙。
顧深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翻檔案,但注意力的分配方式悄悄改變了——他開始不只是在找記錄,也在找記錄的空白。
他最終整理出來的時間軸比他預期的更完整,也更令他不安。
從1953年到2024年,以三年為間隔,這棟樓所在位置上發生過的失蹤事件,在檔案裡留下了或完整或殘缺的痕跡,共計二十一個可以被識別的節點,其中有七個節點的檔案是完整的,有九個節點的位置有被處理過的痕跡——撕去的頁面、橡皮擦過的段落、或者吳老先生所說的“主動處理”——還有五個節點在檔案裡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能從前後年份的人口數字變動裡隱約推斷出某種異常。
七十年,二十一次。
顧深把這串數字寫在黑皮本上,用尺子在旁邊畫了一條時間軸,把每一個節點標上去,然後往後坐,把那條時間軸整體看了很久。
那條軸線有一種他無法首視太久的東西,不是因為它恐怖,而是因為它太平穩,七十年,二十一次,間隔從未打亂,像一臺走了七十年的鐘,沒有快過,沒有慢過,沒有因為任何外部事件而停擺——不因為文化大革命,不因為城市規劃調整,不因為這裡從居民區變成大學校區,不因為周邊環境的一切變化,那個間隔就那麼維持著,精確,持續,完全不在乎外部世界發生了什麼。
他在那條時間軸旁邊寫下了一行字:
“七十年的樣本證明:外部環境對規則的執行沒有影響。規則的計時機制是內在的,與外部時間系統無關。”
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麼它在計的,是什麼時間?”
他把這個問題放在那裡,沒有立刻嘗試回答,因為他知道他目前沒有足夠的材料來回答,而一個研究者最應該避免的事情之一,是用不足的材料強行給出一個暫時看起來自洽但實際上脆弱的答案。他的導師許聞在他大二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記在了當時的課堂筆記本里:“好的研究者要學會帶著未解的問題繼續工作,不要急著用一個暫時的答案把那個空格填上,因為那個空格有時候是整個研究最有價值的部分。”
他把那個問題留在那裡,合上黑皮本,開始整理要歸還的檔案。
就在他把最後一本檔案放回原位的時候,他發現了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個他在整理過程中沒有注意到的細節,藏在1958年那本檔案的最後幾頁和封底之間的夾層裡,是一張對摺的紙,紙張的顏色比檔案本身更白,顯然不是同一時期的東西,是後來被人夾進去的。
顧深把那張紙取出來,展開。
是手寫的,圓珠筆,字跡比顧棲的更潦草,有幾處劃改,像是寫的時候思路不太順暢,寫了一半改了,改了又繼續寫。內容很短,只有十幾行,沒有日期,沒有署名。
顧深把那十幾行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重讀,讀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手有一點發涼,不是天氣的原因,文獻室裡有暖氣,溫度是正常的。
那張紙上寫的,是一套他從未見過的、關於“敲門者”傳說的規則補充,不是他在十七個變體裡採集到的任何一個版本,也不是初錄裡顧棲記錄的內容,而是某種更早的、更接近某種原始形態的陳述,像是在所有流傳的版本形成之前,有人把那套規則的最初形態原樣記錄了下來。
其中有兩條讓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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