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先是一陣模糊的晃動，然後裡面的人開始融化。
我爸躺在床上的那個輪廓，在鏡面裡慢慢地塌陷下去，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邊緣變得毛糙、起皺。
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那種“肉”的質感一層一層地剝離，露出來的是灰白色的紙。
我媽也是。
她的臉在鏡子裡變得越來越平，五官像被熨斗燙過一樣，從立體的輪廓慢慢壓成扁平的紙面。
嘴角那個一首掛著的笑容，在鏡子裡成了一個摺痕，彎彎的，像剪子剪出來的弧度。
我站在門口，握著銅鏡的手在發抖。
鏡面裡躺著的那兩個人，安安靜靜地並排躺著，完完整整地變成了兩個扎紙人。
灰白色的紙，摺痕清晰，剪口整齊。
他們閉著眼，嘴角彎著同一個弧度，身上蓋著的薄被底下也是扁平的紙面。
銅鏡裡映出的，只有兩個扎紙人。
我猛地收回鏡子，後背撞在走廊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房間裡那兩張紙人紋絲不動地躺著。
可月光底下，其中一張紙人的嘴角，那個剪出來的弧度，好像比剛才彎了一點點。
鏡面裡那兩張紙人的嘴角，弧度好像動了一下。
我渾身的血一瞬間全湧向西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心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震得耳膜發疼。
忽然，腳步聲從床上響了起來。
不是鞋底蹭地面的聲音，是硬紙折動時的“簌簌”聲。
門縫裡的月光被什麼擋住了。
我轉身就往自己房間去，剛到門口，身後那扇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紙紮刮過木框的聲響刺得人牙酸。
我沒回頭，一步衝進自己屋裡，反手把門帶上，插閂，整套動作快得像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門板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拍了一下，力道輕飄飄的，像紙片拍在木頭上。
啪——
然後傳來我媽的聲音，還帶著笑，語調溫和得跟平常一模一樣：“瑤瑤，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啊？”
我靠在門板上，死死咬住嘴唇，把呼吸壓到最輕最淺。
門縫底下，一絲灰白色的紙邊探了進來，像一片被風推進來的紙屑，慢慢在地面上舒展。
我盯著那一小片紙邊，它像被什麼牽引著往裡蠕動，一寸一寸地往前伸，往我的腳邊探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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