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紙片在風裡盤旋、碰撞、撕裂，又被風撕成更小的碎片，最後簌簌地落回地面，積成薄薄的一層灰白色的灰燼。
地面上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紙灰，和散落其中的竹篾骨架，細長的篾條交錯著躺在地上，像枯死的藤蔓。
柳司溟站著，沒有倒。
可他手上的衣料洇開了一片暗色，那顏色在月光下越來越深，從淡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近乎黑的深赭色。
我衝上去扶住他。
手碰到他胳膊的時候，他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可沒有往下倒。
他站穩了，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裡的暗金色己經褪下去了，重新變回深褐色，可裡面那層倦意藏都藏不住。
“……這次沒暈。”
我眼眶一熱，伸手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你瘋了。”我咬著牙說，“你傷還沒好，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幹什麼？”
“知道。”他說，聲音又輕又啞，“可你在那邊跑，我能怎麼辦。”
風從村道那邊吹過來，捲起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紙灰，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
月光重新落了下來，照在牌坊下兩個人身上，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遠處的村道上，那些竹篾骨架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整個柳廟村安安靜靜的，像一座被掏空了的紙殼子。
柳司溟靠在我肩上，胸口那團暗色還在慢慢洇開，可他站得穩，呼吸雖然淺，卻沒有亂。
我扶著他往蛇廟的方向走了幾步，腳底踩在那些碎紙灰上，軟綿綿的，像踩著一層灰白色的薄雪。
村道盡頭，一個人影正快步趕來。
左老道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氣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一低頭看見滿地灰燼竹篾，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蹲下去，捻了一撮紙灰在指腹間搓了搓，遞到鼻尖下聞了聞，眉頭慢慢皺起來。
“全村都是扎鬼紙。”他站起來，掃了一圈村道上散落的竹篾殘骸，“好大的手筆。”
他的目光落到柳司溟那片洇開的暗色上，又落到我扶著他胳膊的手上，嘴角抽了一下。
“老夫在廟裡睡得好好的，你這相好的忽然跟打了雞血一樣，”左老道有些不滿的哼哼兩聲：“蹭地就躥出去了，喊都喊不住。”
我愣了一下，偏頭看柳司溟。
“同心鈴響了。”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倦意，“我感應到你遇到麻煩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衣襟底下那枚同心鈴，安安靜靜的，沒有動靜。
可我知道，他能聽見，隔著多遠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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