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的脖子，轉得特別慢，像生了鏽的門軸，嘎吱嘎吱地扭過來。
她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乾得起了皮，一張一合的，聲音沙啞著重複：“我在……等……張登……”
那一瞬間，我覺得整個院子裡的空氣都凍住了。
等她整張臉完全轉過來對著我的時候，我後脊樑的汗毛“唰”一下就全豎起來了，整個人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
我媽媽的眼睛，是閉著的。
可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似乎在不停的遊動。
隔著那層薄薄的眼皮，能看見兩個鼓包在來回滾，左一下右一下，那模樣極為詭異嚇人。
閉著眼，卻比睜著眼還讓人發毛。
這是在夢遊嗎？
我腿肚子都軟了，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門框上，聲音都在打顫：“張登是誰？”
媽媽根本不搭理我。
她臉上的表情紋絲沒動，眼皮底下那兩顆眼珠子依舊在瘋了一樣地滾，隔著皮肉死死“盯”著我。我跟她對峙了十幾秒，渾身僵得像根冰棒，連大氣都不敢出。
然後她忽然腦袋一耷拉，整個人晃了兩下，像被人剪斷了線的木偶，轉身慢騰騰地往屋裡走了。步子又輕又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院子裡就剩我一個人了，夜風颳過來，我打了個哆嗦，衣服後背全被冷汗洇透了。
我跟媽媽住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她夢遊過。一次都沒有。
可她這晚上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看一片黑漆漆什麼都沒有的天，閉著眼轉頭說話，說她在等張登。
她到底在看什麼？
等的張登是在天上嗎？
我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那團疑雲越滾越大。
整座村子表面上一派祥和，底下卻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明天，我一定要出去看看，這個村究竟是怎麼了。
後半夜我迷迷瞪瞪睡過去了，可能也是村裡太安靜，沒有城市裡的車聲喇叭聲，我居然一覺睡到了天亮。
早上起來，媽媽己經拖著病懨懨的身子開始在屋裡忙活了。
看見我出來，她臉上掛著笑，跟平時一模一樣，語氣溫柔：“瑤瑤醒了？快去洗臉，燒好熱水了。”
她說話正常，表情正常，動作正常，完全看不出來昨晚那副嚇人的樣子。
可我一閉上眼，就是她閉著眼轉頭、眼珠子在皮底下亂滾的畫面。
老人說夢遊的人醒了啥都不記得，我不敢問，只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乖乖應了一聲。
吃過早飯，我出了門，打算在村裡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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