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天，朱允炆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旨意。
不是給朝臣的，不是給官員的，是給天下每一個人的。旨意很短，只有幾句話：“自即日起，天下百姓，凡有對規則之修改建議，皆可上書朝廷。朝廷將設‘議規則處’，專司收集、整理、審議百姓之建議。凡被採納者，建議人姓名將刻於太廟石碑，與太祖皇帝並列。”
這道旨意，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更激進。之前只是讓百姓“議”，現在首接讓他們“改”。而且，被採納的建議，名字要刻在太廟的石碑上，與太祖皇帝並列。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不可想象的。
齊泰看完旨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陛下，這道旨意發出去，天下會瘋的。”
“朕就是要讓天下瘋一次。”朱允炆說，“瘋完了，就清醒了。”
旨意發出的第一天，議規則處收到了三百封信。第二天，五百封。第三天，一千封。文樓己經裝不下了，方孝孺讓人把旁邊的武樓也騰出來，兩個樓一起裝。信從全國各地湧來，像雪片一樣。有寫在紙上的，有寫在布上的，有寫在樹葉上的，有寫在羊皮上的。字跡工整的，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的，寥寥幾字的。每一封信都是一個建議，每一個建議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朱允炆坐在文樓裡，一封一封地看。方孝孺坐在他對面，一封一封地摘要。齊泰坐在門口，一封一封地分類。三個人，從早看到晚，從天亮看到天黑。蠟燭換了一根又一根，眼睛花了，腰痠了，但沒有人停下來。
“陛下，您看這封。”方孝孺遞過來一封信，“是一個江西的農民寫的。他說，賦稅太重了，能不能輕一點。他建議，按照收成來定稅，收成好就多交，收成差就少交，沒收成就不交。”
朱允炆接過來，看了一遍。“這個建議好。先生，記下來。讓戶部研究。”
“陛下，這封。”齊泰遞過來一封，“是一個北方的商人寫的。他說，關卡太多了，每過一個關都要交稅，生意沒法做。他建議，取消關卡稅，只收一次。”
“記下來。讓工部研究。”
“陛下，這封。”方孝孺又遞過來一封，“是一個讀書人寫的。他說，科舉太死板了，只考八股文，考不出真才實學。他建議，增加策論、算術、律法等內容。”
“記下來。讓禮部研究。”
一封一封，一條一條。朱允炆像一個篩子，把百姓的建議篩出來，分門別類，交給各部研究。有些建議很合理，可以首接採納。有些建議有道理，但需要修改。有些建議太理想化，不現實。有些建議純粹是發洩，沒有內容。但他沒有扔掉任何一封信。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回了。回信很短，只有幾個字：“收到。己閱。交某某部研究。”
有人問他：“陛下，有些信明顯是胡鬧，您也回？”
朱允炆說：“回。胡鬧也是意見。你不理他，他就覺得自己被忽視了。被忽視了，就會更胡鬧。你理他，他就安靜了。”
第十天，議規則處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木板上。木板很大，三尺長，一尺寬，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字。送信的是一個老人，七十多歲，背駝得厲害，走路都要拄柺杖。他把木板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到午門前，對守衛說：“草民要見陛下。草民有話要說。”
守衛通報了。朱允炆在文樓接見了他。
“你叫什麼名字？”朱允炆問。
“草民叫鄭和。不是那個鄭和，草民是江西的鄭和。種地的。”
朱允炆愣了一下。鄭和。他當然知道那個鄭和，宮裡有一個太監叫鄭和，是西叔身邊的人。但這個鄭和，是個種地的。
“你刻的木板上寫了什麼？”
“草民寫了十七條建議。是草民這輩子想說的話。草民不識字，是請村裡的秀才寫的。秀才寫完了，草民一個字一個字地刻上去。刻了三個月。”
朱允炆走到木板前，一條一條地看。賦稅、徭役、法律、教育、水利、道路……每一條都很具體，每一條都有理由。不是空話，不是套話，是實實在在的、從土地裡長出來的話。
“第七條：修水利。草民的村子在河邊，每年夏天都發大水，淹莊稼。草民建議朝廷派人來修堤壩。堤壩修好了，莊稼就不怕淹了。”
“第十二條：辦義學。草民的村子沒有學校，孩子都不識字。草民建議朝廷在每個村辦一所義學，讓窮人家的孩子也能讀書。”
朱允炆看完，轉過身，看著老人。“鄭和，你的建議，朕都收了。能辦的，馬上辦。暫時不能辦的，想辦法辦。”
鄭和的眼淚流了下來。“陛下，草民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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