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召見十三名東宮舊人的那天，齊泰告了病假。王鉞來報的時候，朱允炆正在文樓裡翻看詹徽等人呈上來的履歷。他抬起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病了？什麼病？”“回陛下，齊尚書府上的人說，大人這幾日睡不好，頭昏眼花，渾身乏力。太醫去看過了，說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朱允炆放下手中的紙張，沉默了片刻。“朕知道了。讓他好好休息。”但他心裡並不平靜。齊泰是兵部尚書，洪武朝的老臣，身體一向硬朗。前幾天還在朝會上和方孝孺爭論賦稅改革的細節，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怎麼突然就病倒了？而且，恰恰是在東宮舊人入朝、呂本獻書的節骨眼上。
方孝孺顯然也在想同樣的事。等王鉞退出去後，他低聲說：“殿下，齊泰這個病，來得太巧了。”“先生覺得是裝的？”“臣不敢說。但臣覺得，殿下應該去看看他。”
當天下午，朱允炆微服出宮，只帶了王鉞和兩個侍衛。齊泰的府邸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不大，但很整潔。門口的守衛看見皇帝，嚇得要通報，被朱允炆擺手制止了。他徑首走進去，穿過前廳，繞過影壁，來到齊泰的書房前。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什麼東西。
朱允炆推開門。
齊泰背對著門口，跪在地上。他的面前是一幅畫像，掛在牆上，用黃綾覆蓋著。他正在對著畫像磕頭，一下，兩下，三下。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齊尚書。”朱允炆開口。
齊泰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見朱允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想要站起來，但腿軟了，踉蹌了一下，又跪了回去。“陛……陛下……臣……臣不知陛下駕臨，臣有罪……”
朱允炆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這是誰的畫像？”
齊泰的嘴唇在發抖，說不出話。
朱允炆走過去，伸手掀開了黃綾。
畫像上的人穿著明黃色太子常服，面容溫潤，眉眼含笑。正是懿文太子朱標。畫工很精細，連衣服上的紋路都一筆一筆勾勒出來，像是照著真人畫的。畫像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洪武二十五年春，太子殿下於東宮。”
朱允炆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
“齊尚書，”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跪在這裡，對著朕的父王的畫像磕頭。你在求什麼？”
齊泰的眼淚流了下來。他匍匐在地上，聲音沙啞：“陛下，臣……臣沒有求什麼。臣只是……只是想念太子殿下了。臣是太子殿下的舊臣，殿下在世時，對臣恩重如山。臣每年到了太子殿下的忌日，都會祭拜。今年……今年還沒到忌日，但臣忍不住……”
“忍不住什麼？”
“忍不住想殿下。”齊泰哭出了聲，“臣跟了太祖皇帝二十多年，跟了太子殿下十幾年。太祖皇帝對臣有知遇之恩，太子殿下對臣有栽培之恩。臣一輩子都忘不了。”
朱允炆看著這個伏在地上哭泣的老人，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齊泰是守舊派的代表，是改革最大的阻力之一。但他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有恩，有義，有放不下的執念。
“齊尚書，你起來。”
齊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朱允炆。“陛下不怪臣？”
“朕為什麼要怪你？祭拜父王，不是罪過。”
齊泰顫巍巍地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他扶著桌子，擦了擦眼淚。“陛下，臣不是有意隱瞞。臣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臣是兵部尚書，是朝堂重臣。讓人知道臣在家裡偷偷祭拜太子殿下，會被人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
“說臣……說臣對陛下不忠，說臣還想著舊主，說臣……”齊泰說不下去了。
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齊尚書，朕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回答。”
“陛下請問。”
“你最近，有沒有做過奇怪的夢？”
齊泰的臉色又變了。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朕也夢見過父王。”朱允炆的聲音很輕，“在夢裡，父王對朕說，他一首在看著朕。他還說，讓朕用東宮舊人。你夢見的，是不是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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