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是在凌晨時分摸到虹口工業區的
他從蘇州河堤岸的蘆葦叢裡鑽出來，灰布短褂被河水打溼了半截，貼在身上冰涼刺骨，但他顧不上擰乾
懷裡揣著的那個火柴盒大小的紙卷還帶著體溫——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橫畫下沉，豎畫左偏，每一處細節他都爛熟於心
補給站的具體位置、倉庫內部佈局、外圍三道防線的換班時間，全在這張紙上
他趴在煤渣地邊緣的排水溝裡，溝底的碎玻璃硌得膝蓋生疼。探照燈的光柱從他頭頂掃過去，晃了兩下又移開了——崗樓上的機槍手正在換班，新上來的人還在調整探照燈的角度，暫時沒注意到排水溝裡那個蜷成一團的黑影
他趁這個間隙從排水溝裡探出半個頭，藉著自己那雙在碼頭扛了好幾年大包練出來的夜眼，藉著探照燈在鐵絲網上的反光，把正門崗哨的沙袋掩體輪廓、崗樓之間的巡邏路線和換班間隙一一記在心裡
探照燈又掃過來了，他縮回排水溝裡，後腦勺枕在碎玻璃上，閉上眼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翻了個身沿著排水溝往煤渣地外圍爬去
天色微明時他己經把周圍三條街巷全部踩了一遍，選定了好幾個觀察點：正門斜對面的廢棄貨棧閣樓視窗視野最開闊，能同時覆蓋正門崗哨和東側鐵絲網；後巷那家關了門的雜貨鋪門縫剛好對著倉庫側門，是便衣換班時的必經路線；
他蹲在貨棧閣樓的窗臺下面，用小刀在窗框上刻了三道細線，作為觀察點的標記，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在上面畫了幾條線，標註清楚，交給蹲在旁邊的人，讓他天亮後把紙條帶給老劉
當天下午老劉繼續派出了好幾個經驗豐富的外圍觀察員
他們在蘇成德叛變之前就長期負責盯梢便衣和跟蹤目標，但是蘇成德對他們都不熟悉所以其叛變後他們撤到了郊外，現在補給站的情報讓他們重新投入城內行動
不到天黑，煤渣地周圍幾條街巷裡就多出了好幾個不起眼的“固定設施”：
正門對面多了個修鞋攤，攤主是個手上全是老繭的老頭，膝蓋上擱著一隻永遠修不完的舊布鞋，工具箱的抽屜夾層裡藏著一把勃朗寧和一本密碼本；
側門巷口多了個拉黃包車的年輕人，車停在巷口，他靠在車把上打盹，耳朵卻一首豎著聽倉庫方向的動靜；
後巷多了個拾荒老頭，推著一輛裝滿廢紙板的垃圾車，每次經過倉庫後門時都會用餘光掃一眼便衣換班的時間和人數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務：記下每天進出倉庫的車輛數量、裝卸物資的種類和搬運工換班的規律，每天深夜透過各自的交通員把記錄送到老劉手上
軍統這邊也沒閒著
戴老闆親自下了令——日軍在滬上建立華中補給站，規模之大前所未有，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摸清物資排程規律
周明遠把老李叫到閣樓裡，把沈安傳出來的那份情報攤在桌上
補給站的位置、倉庫佈局、外圍佈防、換班時間——老李把這份情報和他派出的外圍觀察員送回來的初步觀察記錄做了交叉比對，結果和判官的情報完全吻合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端著一杯涼透的咖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讓老李在倉庫對面租一棟民房
老李選中了正門斜對面那棟石庫門房子的閣樓，窗戶正對倉庫正門，視野開闊，能同時看到正門崗哨和東側鐵絲網
報務員把短波電臺藏在閣樓的壁櫥裡，天線從煙囪壁裡穿出去，藏在屋頂瓦片下面
兩個觀察員二十西小時輪班，一個負責盯著倉庫正門記錄進出車輛的車牌號和裝載物資的種類，另一個負責盯著側門記錄便衣換班的時間和人數
所有記錄每天深夜透過加密電臺發往重慶
除了閣樓上的固定觀察點，老李還在外圍佈置了好幾個流動觀察員
碼頭上增加了好幾個“搬運工”，專門負責在物資從貨船卸下裝車時記錄物資種類和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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