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從那天晚上倒在床上到第二天早上被巷口豆漿攤的吆喝聲叫醒，中間連個夢都沒做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好一會兒，把昨晚龜田拍板佈防方案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關節從上到下咔咔響了一串，像是把這段時間在工地上攢下的疲勞全從關節縫裡擠了出去
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藏青色中山裝，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鏡子裡那張臉比前幾天多了幾分血色，顴骨下面的凹陷還在，但眼底的血絲己經消了大半
他慢悠悠地出門，在巷口喝了碗鹹豆漿，吃了兩根油條，沿著日租界的林蔭道往憲兵隊走
晨風從蘇州河方向吹過來，梧桐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人行道上鋪了一地碎金
天氣不錯，街面上也比前陣子熱鬧了些——日租界的日本商人們又開始在路邊攤上吃早飯，幾個穿和服的女眷踩著木屐嗒嗒地走過，遠處碼頭上貨船的汽笛悶悶地響了一聲
倉庫那邊己經竣工，佈防方案己經下發，情報己經傳出去了，該他做的事都做完了
今天可以好好摸個魚
一進辦公室，就聽見山田和渡邊在那兒吵得熱鬧
準確地說，是山田一個人在拍桌子瞪眼，渡邊坐在窗臺旁邊，用一種看熊孩子撒潑的眼神看著山田，偶爾冷冷地插一句嘴精準地戳在山田的痛處上
“你那匹黑馬，明明是自己走到別腿位上的！我都看見了！”山田把棋盤拍得砰砰響，棋盤上的紅黑棋子被震得在格子上跳了好幾下，“你趁我倒水的時候偷偷挪了棋子！”
“你倒水的時間夠我挪三顆棋子還有富餘”渡邊頭也不抬“但你那匹馬是自己走到死路上的——上一步你為了吃我的炮，把馬跳到棋盤邊上，下一步就被我的車逼進了死角。這叫自己挖坑自己跳，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的車之前明明不在那個位置！”山田急得從椅子上彈起來，走到棋盤旁邊用手指戳著那顆黑車的位置，“你說你是什麼時候把車挪過去的？”
“你吃炮之前我就挪了。”渡邊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只顧著吃我的炮，沒看見我早就在那兒布了局，炮是餌，車才是殺招”
山田氣得臉都紅了，轉過身看著沈安，雙手一攤，用一種被冤枉了急需正義伸張的語氣喊了一聲老大你評評理
沈安正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聽見這聲喊連頭都沒抬，只是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說你們兩個的棋力相當，誰輸誰贏都正常，今天輸的明天贏回來就是了
山田說不是輸贏的問題，是他作弊——每次輸了都說是自己佈局，贏了就說我菜
渡邊在旁邊用一種勝利者的從容把擦好的槍重新組裝起來，拉了一下套筒，槍機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說贏棋靠的是智慧，不是靠拍桌子
山田被這句徹底破防，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抱著胳膊生悶氣，嘴裡嘟囔著明天再戰，明天一定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渡邊把槍收回腰間，站起來往門口走去，路過山田身邊時停了一下，說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連輸好幾盤
山田正要反駁，渡邊己經推門出去了。
沈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邊喝茶一邊翻桌上的檔案，山田氣呼呼地坐到沈安旁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嘟囔著說渡邊那傢伙就是嘴硬，明明是他作弊還說得跟真的似的
沈安笑了笑，從抽屜裡拿出火柴遞給他，說你們兩個吵了好幾年了，感情越吵越好，要是哪天不吵了自己反倒覺得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