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剛矇矇亮，第一批物資從碼頭運抵虹口工業區
幾輛軍用卡車排成一列沿著那條剛壓實不久的簡易公路駛來，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車尾的排氣管在晨霧裡噴著一股股白煙
每輛卡車的車廂都用墨綠色防水篷布嚴嚴實實地蓋著，篷布邊緣用麻繩勒得緊緊的，繩結打在車廂側板的鐵鉤上——從外面根本看不出運的是什麼
押運車隊前後各有一輛插著日本旗的跨鬥摩托，車斗裡的憲兵胸前掛著衝鋒槍，槍口斜指地面，頭盔的繫帶勒在下巴上，被晨風吹得啪啪響
沈安己經在倉庫正門口等著了
他昨晚睡得早，今天凌晨就醒了，帶著山田和渡邊提前到倉庫做了最後一次清查——外圍鐵絲網的探照燈全部亮著，崗樓上的機槍手己經換了凌晨那一班，正門崗哨的沙袋掩體被夜露打溼了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聽見卡車引擎的轟鳴聲從煤渣地對面傳來，他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
山田站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看著那隊卡車越來越近，把煙從左邊換到右邊，嘟囔了一句：“這陣仗，比上次押運那批軍需品大多了”
“上次押的是給記者宴會裝樣子的假貨”渡邊站在他身後，南部手槍己經上膛，槍口朝下貼著大腿，“這次是真傢伙”
沈安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正門崗哨的沙袋掩體旁邊，朝領頭的跨鬥摩托揮了揮手
摩托車減速拐進煤渣地，車斗裡的憲兵跳下來小跑到他面前敬了個禮，從懷裡掏出一份物資轉運清單
沈安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用手指在紙面上逐行劃過——彈藥、藥品、糧食，每一樣都有編號和數量，最下面蓋著碼頭倉庫的紅色印戳和龜田的簽名
“卸車，按清單分割槽入庫。”他把清單遞給渡邊，“你核對數目，山田帶人搬東西”
渡邊接過清單翻開，從口袋裡掏出鋼筆，站在第一輛卡車旁邊，等憲兵們解開篷布繩索之後，開始逐箱核對編號。他的動作和平時在辦公室裡核對棋盤上那顆被山田偷藏的黑車時一樣仔細——每對上一箱就在清單上畫個勾，每畫完一頁就把清單翻過去夾在腋下，繼續核對下一頁
山田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塞進口袋裡，擼起袖子走到卡車旁邊，和特別行動隊派來的幾個人一起往下搬彈藥箱
他以前在碼頭扛過大包——雖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扛東西的手藝沒丟，一個人搬一箱子彈，兩個人抬一箱炮彈，嘴裡還唸叨著“左邊那個輕的給我，右邊那個重的給渡邊”
渡邊在旁邊冷冷地說我現在在核對數目，你要是搬錯了編號我讓你重新搬一遍，山田說你放心我的記性比你的棋藝好多了，渡邊說你的記性連自己上次輸了幾盤都記不住，山田正要反駁被沈安一句話截住了
“少廢話，搬東西，天亮之前要把這批貨全部入庫”
山田撇了撇嘴繼續搬箱子
沈安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憲兵和特別行動隊的人把一箱箱彈藥從卡車上卸下來搬進倉庫，按之前劃好的分割槽——彈藥區在東側，藥品區在中間，糧食區在西側，每區獨立存放，鑰匙由值班軍官統一保管
搬運工們己經開始按吉野的方案集中管理——所有參與搬運的人在上工之前統一搜身，當班期間不許離開倉庫區域，休息和吃飯都在搬運工生活區裡解決，生活區門口焊了鐵柵欄，窗戶內側加焊了鋼筋，門鎖是從憲兵隊牢房拆來的老式銅鎖
沈安把這個環節交給了渡邊監督，自己站在彈藥區門口，看著工人把一箱箱彈藥碼在防潮木墊上。彈藥箱是軍綠色鐵皮外殼，箱蓋上用白漆噴著編號和口徑，有些是從日本本土運來的，箱蓋上還印著大阪兵工廠的櫻花徽記
從華北運來的炮彈箱邊緣蹭掉了幾塊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皮——大概是轉運過程中在火車上磕碰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彈藥箱邊緣那道刮痕，刮痕很深，鐵皮被蹭翻起來一小片毛刺，說明這批彈藥轉運了好幾次，可能是從華北先運到南京再轉運到滬上的
等所有物資都入庫之後，渡邊把核對完畢的清單交給他，說數目全部對得上，藥品區多了一箱手術器械，清單上沒有標註但箱蓋上貼了東京陸軍醫院的發貨標籤，大概是補發的戰地醫療物資
沈安說先單獨存放，回頭跟龜田報告。渡邊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山田從糧食區走出來，滿頭大汗，軍裝上蹭了好幾道麻袋上掉下來的白灰，嘴裡抱怨著這批大米比碼頭上那些走私貨沉多了，每一袋都壓得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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