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田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滬上大地圖前面。他用手指在虹口工業區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看著沈安,說既然倉庫己經就緒,佈防就不能等
他己經通知了守備隊和特高課,今晚就動起來——外圍三道防線的崗哨今晚全部到位,探照燈徹夜開著,崗樓裡的機槍手兩班倒,巡邏路線按之前擬的方案執行
明天一早酒井會帶人做最後一次安全排查,確保沒有任何漏洞
他把雪茄從嘴上拿下來擱在菸灰缸邊上,重新坐回椅子裡,拿起鋼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行字——調撥憲兵隊工程兵排繼續負責倉庫外圍的後續維護,讓吉野明天開始把押運車隊按方案編組,讓李力群把碼頭那邊的搬運工名單提前送到倉庫值班室備案
佈置得差不多了,龜田抬起眼皮看了沈安一眼
沈安還站在辦公桌前,中山裝的袖口上蹭了一道水泥灰,眼白上佈滿了紅血絲,眼眶下面兩團淡青色的陰影在臺燈光下格外明顯
這段時間他每天泡在工地上,白天盯著工程兵焊鋼板鋪水泥,晚上核對圖紙清點物料,有時候趴在值班室的桌上眯一兩個鐘頭就算睡過了
臉瘦了一圈,顴骨更突出了,中山裝的領口也比以前鬆了半個指頭
龜田把鋼筆擱在筆架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說沈桑這段時間辛苦了,倉庫從選址到竣工,每一處都是他親自盯的,換別人來幹這活至少得多花一倍時間
說完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雪茄,隔著辦公桌遞過去
沈安雙手接過,沒有點,只是拿在手裡
龜田揮了揮手,讓沈安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等第一批物資一到,有沈安忙的時候
沈安躬了躬身,從龜田辦公室退出來
他走到走廊盡頭時把中山裝的領釦鬆開,把那根雪茄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古巴貨,和上次在菊水慶功宴上龜田遞給他的那根是同一個牌子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日光燈鎮流器嗡嗡的輕響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山田趴在桌上打盹,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大概又夢見了菊水的服務員
渡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看見沈安進來,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沒說話,只是把搪瓷缸裡的涼茶倒掉,重新續了杯熱水放在他桌上
沈安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手臂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熱水,說龜田長官讓大家今晚好好休息
山田從桌上彈起來,揉了揉眼睛,嘟囔著總算能睡個好覺了,明天早上別叫他,他要睡到自然醒
渡邊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說睡到自然醒可以,但明天早上的早點攤別指望他去排隊
兩人拌著嘴跟在沈安身後出了辦公室
沈安推開憲兵隊大門時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蘇州河方向飄來的水草腥味
操場上空無一人
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崗樓上的探照燈光在天際線邊緣暈開一圈淡淡的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