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往裡越窄，兩側的磚牆上長滿了青苔，牆根下堆著廢棄的板條箱和幾捆發黴的稻草。
轎車的前燈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掃出一片慘白的光，光柱裡飄著細密的灰塵。
車子又往前開了不到二十米就被攔下了——兩個穿著日本憲兵隊軍裝的人站在路中間，其中一個舉著警示紅燈衝車頭比了個停車的手勢。
兩人身後停著一輛帶斗的憲兵隊摩托車，車燈還亮著，引擎沒熄，突突地響。
司機踩下剎車，扭頭往後座看了一眼。
後座上的兩個人正糾纏在一起，早苗的旗袍下襬皺成一團堆在膝蓋上，岡村的軍裝領口敞著，正低頭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兩個人貼得太近，從駕駛座往後看只能看到岡村寬闊的後背和早苗搭在他肩上的手臂。
司機衝後座說了句“前面有憲兵查車”，岡村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讓他快點處理。
司機把車窗搖下來探出頭去，用日語衝外面喊了一句問什麼事。
攔車的憲兵裡那個領頭的——一個小隊長模樣的人——己經邁著標準的日式正步走到車門旁邊。
他腰間挎著南部手槍套，皮靴擦得鋥亮，在路燈下反著冷光。
他站在車窗外，舉起戴白手套的右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放下手，用流利的關東口音日語開口說話。
“抱歉打擾了，前面有家與我們憲兵隊關係密切的商行今晚遭了竊賊，我們正在逐車排查。請出示您的證件，例行公事，不會耽誤太久”
他的語氣很客氣，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點日本關東口音特有的尾音，聽不出任何破綻。
司機從軍裝內袋裡掏出梅機關的通行證遞出車窗。
小隊長雙手接過去低頭仔細看了看——看得很慢，手指壓著通行證上的照片和編號，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認真核對證件真偽。
但實際上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通行證上，而是斜向上瞟著，從證件上沿越過車窗邊沿，藉著車內頂燈的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後座上那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身影。
“憲兵隊？”他把證件還給司機，語氣放鬆下來，臉上掛起一副閒聊的表情，“聽口音您和我是同鄉？您這運氣可好，憲兵隊待遇是出了名的好——津貼比陸軍高，伙食也好，連皮鞋都是免費發的，我們梅機關那幫人聽說憲兵隊上個月發了雙份津貼，眼紅得不得了，是雙份吧？”
司機從車外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後座——岡村還在和早苗忙著呢，根本沒往前面看。
他轉過頭衝小隊長擠了個眼色，小隊長壓低嗓子說雙份津貼那是謠傳，不過確實比陸軍高那麼一點。
小隊長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正了正腰間的槍套，聲音裡帶著炫耀，說皮鞋是免費發的，住宿費也不用自己掏，連澡堂子都是憲兵隊專用的，最近虹口新開的松川料理店憲兵隊的人去了還打八折，說著又用大拇指朝自己胸口點了點，問看他的軍裝是不是比其他陸軍人的精神。
司機端詳了一眼，笑著說確實精神，又問了句你們那邊還招不招人。
“怎麼，想跳槽？”小隊長往前傾了半個身子，手搭在車窗邊沿上，臉上掛著一種老兵跟新兵吹牛時的優越感，“不過說真的，梅機關的名頭聽著唬人，但俸祿還真不一定比我們多。我們上個月剛給全隊發了額外津貼，連炊事兵都有份。你們那邊有這待遇沒有？”
司機正要接話，眼角的餘光從後視鏡裡瞥見後座上有了動靜——岡村終於從早苗的肩膀上抬起頭來，朝前面看了一眼，皺著眉頭問怎麼回事。
司機趕緊側身擋住後座的視線，壓低嗓子對小隊長說了一句稍等，然後回頭向岡村解釋說是例行檢查，憲兵隊的人，查完證件就走。
岡村嘴裡含糊地嗯了一聲，手又摟上了早苗的腰。
小隊長趁司機側身回話的這幾秒鐘空隙，身體微微下蹲，讓自己的視線和後車窗的窗沿保持平行。
藉著車內頂燈投下來的昏黃光線，透過車窗玻璃和後座上交纏的人影之間的空隙，他清楚地看到那個面孔——正是岡村寧次本人。
此刻這個在滬上呼風喚雨的梅機關最高負責人正把臉埋在秘書的脖頸間，軍裝領口敞開著，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歪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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