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把方向盤往右打滿，轎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夾在兩棟磚木結構的老樓之間，兩側牆根下堆著廢棄的板條箱和幾捆發黴的稻草，路面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碎磚時車身猛顛了一下，後座傳來早苗一聲低低的驚呼，緊接著是岡村低沉的安慰聲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司機沒有回頭。
他在這行幹了足夠久，知道什麼時候該看路，什麼時候該裝聾。
車燈照亮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面，光柱裡飄著細密的灰塵。
他眯起眼——前面又有人。
不是憲兵，是兩個穿便服的。
一個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胳膊底下夾著公文包，看打扮像是洋行的職員；另一個穿著深色條紋和服、踩著木屐，嘴唇上貼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衛生胡，典型的日本商人模樣。
兩個人站在路中間，正在激烈地推推搡搡，和服商人揪著西裝職員的領帶不撒手，嘴裡用日語罵罵咧咧地喊著什麼“騙子”“還錢”。
西裝職員被揪得眼鏡歪在鼻樑上，兩隻手在空中亂揮，公文包掉在地上，檔案散了一地。兩個人剛好把整條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司機按了兩下喇叭。
那兩個人充耳不聞，和服商人反而揪著職員的領帶把他往牆上推，職員的後背撞在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司機低聲罵了一句，把車窗搖下來探出頭去，用日語喊了一句：“喂！讓開！沒看見車嗎！”
那兩個人像是這才注意到有車來了。
西裝職員趁機掙脫了和服商人的手，彎腰去撿地上的公文包，但和服商人又拽住了他的後衣領把他拉了起來，兩個人繼續拉拉扯扯，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
和服商人回頭衝司機喊了句什麼，手指著職員的臉，意思是這個人欠了他錢不還，他今天非要討個說法。
司機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剎拉上，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大步朝那兩個人走過去，軍靴踩在碎磚地面上咯吱作響。
“夠了！要吵去路邊吵！這是軍用車輛，耽誤了公務你們擔得起嗎？”他伸手去推那個和服商人。
他的手指剛要碰到和服商人的肩膀，腰後側突然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住了。
冰冷，堅硬，槍口的觸感透過軍裝布料清晰地傳到神經末梢。
那個東西往前頂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他明白那不是一根手指也不是一節鋼管。
司機整個人僵在原地，舉在半空中的手忘了放下來。
一個穿著灰布短褂、頭戴破草帽、肩膀上搭著汗巾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身後無聲無息地貼了上來。
這身打扮和碼頭上那些扛貨的苦力沒有任何區別，但苦力不會有槍，更不會用槍口頂著梅機關司機的後腰。
那人的聲音壓得極低，用的是帶著濃重蘇北口音的日語開口了：“往前走，進右邊的巷子。別回頭，別出聲，否則死！”
司機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轎車方向偏了一下頭，餘光掃見駕駛座的車門己經被人從外面拉開了——就是剛才那個在路口攔車盤查的憲兵隊小隊長，正準備彎腰鑽進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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