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把陳文遠從垃圾車裡拽出來時，陳文遠額頭上那道不知道怎麼劃破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血沿著眉骨往下淌，把半邊臉染得通紅
他在石庫門屋頂上翻牆時蹭掉了一隻鞋，光著的那隻腳底被瓦片劃了好幾道口子，腳趾縫裡全是碎瓦礫和煤渣
老孫把他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架地弄進了公共租界那棟石庫門房子的閣樓裡
春泥己經等在閣樓裡了
老趙犧牲之後她一首在幫組織處理傷員，從華懋事件到現在，經她手縫合的傷口不下十幾處，手法越來越熟練
她把搪瓷盆裡的鹽水端過來，用鑷子夾著棉球給陳文遠清創——額頭上的傷口邊緣外翻，裡面嵌著幾粒從槍托上崩下來的碎木屑
春泥把木屑一粒一粒挑出來，用彎頭縫合針縫了好幾針，又往傷口上敷了草藥，用乾淨紗布纏好
陳文遠一聲沒吭，只是閉著眼靠在牆上，嘴唇白得像紙
春泥又端了碗熱粥放在床頭，把搪瓷盆裡的血水端出去倒進蘇州河裡，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雙從巷口雜貨鋪買來的舊布鞋
第二天夜裡，老孫安排交通員把陳文遠送到碼頭
陳文遠穿著碼頭工人的灰布短褂，腳上蹬著春泥買的那雙舊布鞋，臉上抹了鍋灰，頭髮被春泥用剪刀胡亂剪短了些，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扛大包的碼頭工人沒有區別
交通員老方是個在碼頭上扛了十幾年包的老工人，臉上溝壑縱橫，手指粗糙得像松樹皮
他推著一輛滿載麻袋的板車，陳文遠就混在幾個扛大包的工人中間，肩上搭著一條破麻袋，低著頭跟著老方往貨船方向走
碼頭便衣攔下板車檢查貨單，手電筒光柱在麻袋上掃來掃去，老方把貨單遞過去，又遞了根菸，便衣揮了揮手讓他過了
陳文遠從便衣身邊走過去時腳步沒有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跟著人群魚貫上了貨船
貨船是鎮江方向的一艘小火輪，船艙裡堆滿了運往內地的棉紗和煤油桶
老方把陳文遠安排在最底層的貨艙裡，那裡有一個用麻袋壘起來的隱蔽隔間，裡面鋪著一張草蓆和一床薄棉被
老方把一包乾糧和一壺水塞進他手裡，低聲說到了鎮江會有人接應，讓他不要上甲板
陳文遠點了下頭，老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從貨艙裡爬出去，把艙蓋蓋好
老孫站在碼頭岸邊的蘆葦叢裡，看著貨船的煙囪噴出一股濃黑的煤煙，汽笛悶悶地響了一聲，船尾的螺旋槳攪起一片渾濁的水花，緩緩駛離碼頭
尾燈在江面上漸漸變小，先是變成一顆暗紅色的火星，然後被夜霧吞沒，完全消失在夜色裡
他轉身離開蘆葦叢，沿著蘇州河的小鐵橋往回走，沒有回頭看一眼
回到閣樓之後老孫連夜開始切斷整條線
他把這條線上的所有人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交通員、外圍支援組、碼頭工人糾察隊裡的內應、法租界酒店後廚那個麵包師
他用鉛筆在紙條上給每個人寫了簡短的通知，措辭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條：立刻停止所有活動，銷燬聯絡方式，半年之內不許有任何動作
紙條由另外一個交通員分批送出去，送完之後他們自己也要撤離
麵包師老吳接到通知後當天晚上就辭了酒店後廚的工，說老家母親病重要回去奔喪，把工具箱裡的勃朗寧零件用油紙重新包好，埋進了蘇州河岸邊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
老孫把閣樓裡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紙條、名單、地圖、密碼本、半截鉛筆頭，一樣不落地塞進鐵皮桶裡，澆上煤油，劃了根火柴扔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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