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淵回了清溪屯之後，就沒再走。
礦上的事有張爐頭盯著，車隊的活有二哥管著，鐵器鋪方有德能撐住，沈映嵐每天抱承光在廊下曬太陽，賬本放在腿上，算盤珠子打得噼裡啪啦。
他就這麼待著。
早上幫周氏劈柴挑水，陸大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承光在他膝蓋上咿咿呀呀地叫，周氏端了藥出來，大山看見藥碗臉就皺成團，苦才治病，你當是糖水泡的？
七弟從蒙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鑽進廚房偷包子，被三姐拎著耳朵拽出來。六弟不知從哪弄了只蟈蟈，在院子角落逗著玩，逗急了蟈蟈蹦到他臉上，七弟笑得從凳子上摔下來。
陸辭淵坐在臺階上看他們鬧。
這就是清溪屯的日子。礦上的爐火再急，也急不過這一院子的人聲。
七月二十七，礦上來人了。
是張爐頭派來的幫工小劉，一身汗，跑得臉通紅，進院子就喊——
東家！張爐頭讓我來報，成了！
陸辭淵正在幫六弟修蟈蟈籠子，手一鬆，蟈蟈蹦了。
什麼成了？
生七熟三！張爐頭自己試出好鋼了！
陸辭淵愣了。
小劉蹲下來喘氣，一五一十地說。
東家走了之後，張爐頭先把灌鋼穩了，兩爐出了十二包，每包五斤，生三熟七，成品率九成往上，跟您在的時候一樣。
然後呢？
然後前天，就是七月二十五，張爐頭半夜自己開了一爐，誰都沒叫，就他一個人。
陸辭淵的心跳漏了一拍。
頭回沒成，小劉說，生鐵多了，化的時候勁兒大，泥封裂了一道縫，鐵塊出來碳太高，一錘下去崩了一片碎渣。
張爐頭蹲在爐子前頭抽了一夜旱菸。
陸辭淵能想象那個畫面，老鐵匠蹲在爐渣地上，旱菸杆子叼在嘴裡，眼珠子盯著那塊崩裂的鐵，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三十年打鐵的經驗全在那顆腦袋裡，缺的不是手藝，是一個契機。
昨天下午，他又試了一爐，小劉越說越激動，這回他換了個法子，碳殼太硬不能硬敲，他先拿輕錘一錘一錘密密地敲，把表面的碳殼震鬆了，像剝筍似的，一層一層來。松完了再燒紅，趁熱鍛打。打了六七回，成了？
成了！小劉一拍大腿，斷面出來有細紋，不是夾層那種，跟年輪似的！比生三熟七的還硬！張爐頭拿兩根鐵條互敲，聲音咬在一塊，跟一個音！
陸辭淵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深吸了一口氣。
張爐頭…自己試的？
是啊！他問過我，“東家走之前我問過生七熟三，他說先穩再試。我穩了，該試了。”然後就自己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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