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淵要的不是“差不多”，炒鐵那次，頭回就是太急了，攪不動，灌鋼不一樣，不用攪，但得燒透，生鐵必須全化了，灌進熟鐵的縫隙裡，碳才能滲均勻，燒不夠，生鐵半化不化，灌不進去，出來的鋼夾生。
一炷香後。
泥包通體透亮，白熾的光，像一塊發光的石頭，火焰從爐口竄出來，橙白橙白的，熱浪撲面。
張爐頭看了一眼陸辭淵。陸辭淵點了點頭。
停風，封爐。
風箱停了，風道合上，爐膛裡沒了風，火焰弱下去，但餘溫還在，泥包在餘溫裡繼續燒，繼續化。
這是灌鋼跟炒鐵最不一樣的地方：炒鐵要人在旁邊攪，灌鋼不用，泥封好了，火燒夠了，剩下的交給鐵自己，生鐵化成水，往熟鐵的縫隙裡灌，碳自己滲過去。
人能做的事有限，鐵有自己的脾氣。
悶了兩個時辰。
陸辭淵沒走遠，就在爐房門口坐著，手裡捏著那塊碎片，碎片上的字他己經背下來了，但還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生鐵熟鐵，層疊相間，泥封勿漏，以火熔之。”
泥封勿漏。這是最要緊的西個字，泥要是裂了，鐵水漏出來，跟空氣一接觸，碳就跑了，灌出來的鋼不純。
他在等泥包涼下來，不能急，出爐太早，鐵還沒凝住，一碰就散；太晚倒沒關係，涼透了再砸開也行，但不如趁著還有溫度的時候鍛打。
又等了一個時辰。
陸辭淵站起來，走到爐口，泥包己經暗下來了，表面是暗紅色，接近黑了。
張叔，開爐。
兩個幫工用長鐵鉗把泥包夾出來，放在砧子上，泥包的外殼己經燒成了硬殼，有裂紋，但沒碎——張爐頭的手藝，泥封確實沒漏。
陸辭淵拿起錘子，對準泥包的角，敲了一錘。
泥殼崩裂，碎塊飛出來。
裡面的鐵露出來了，一塊灰黑色的鐵塊，形狀像泥包的內部，但比泥包小了一圈，表面坑坑窪窪，還沾著泥渣。
生鐵和熟鐵合在一起了。
至少從外面看，是一整塊，沒有分層的痕跡，生鐵灌進熟鐵了，碳滲進去了，合為一體。
張爐頭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鐵塊的表面，還有餘溫，但能碰。
他拿起鐵塊掂了掂，眉頭皺了一下：輕了。
陸辭淵也注意到了，灌進去之前，生鐵加熟鐵一共十斤出頭。現在這塊鐵，頂多八斤。
跑了兩斤。
泥封沒漏，但鐵在高溫下有損耗，生鐵化成水灌進去的時候，有一部分氧化了，變成了渣。渣附在鐵塊表面，敲掉之後就是損耗。
兩斤的損耗，不算多，也不算少。
關鍵不是斤兩，是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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