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鐵灌透了，碳滲均勻了。
張爐頭打了一刻鐘，停下來，把鐵條翻了個面，又看了一遍。兩面都均勻。
他抬起頭看陸辭淵，眼睛亮了：東家，成了。
陸辭淵沒說話，接過鐵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斷面均勻，碳滲進去了，生鐵和熟鐵合為一體，不是炒鐵那種碳降到了中間，而是碳從生鐵均勻地滲進了熟鐵裡，整塊鐵的碳含量一致。
這才是灌鋼跟炒鋼的區別，炒鋼是攪出來的，碳降了，但每爐不一樣；灌鋼是滲出來的，碳勻了，每包一樣，只要比例相同、手法相同，出來的鋼就是同一個規格。
批次、統一、規格一致。
他等的就是這個。
張爐頭己經把第二塊鐵也鍛開了，打完一比，兩塊鐵的斷面顏色、紋路、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陸辭淵蹲在砧子旁邊，拿兩塊鐵互相敲了敲，聲音一致，音調一致。
張爐頭站在旁邊，手背擦了把汗：東家，這法子比炒鐵省心，炒鐵得人在旁邊攪，累得胳膊要斷；灌鋼把泥封好了往爐子裡一扔，等就行了。就是敲薄片費功夫。
費功夫不怕，陸辭淵說，費功夫的活可以交給幫工幹，你和我的時間用在關鍵的火上。薄片敲多了，他們也能學會。
張爐頭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那兩塊鐵，嘴張了張，沒說話。
想說什麼就說。
張爐頭猶豫了一下：東家，上回的生三熟七是偏韌的，做刀做鋸正好。要是想做更硬的東西，比如那種特別硬的鋼，能不能加生鐵？
陸辭淵看了他一眼。
你想試生七熟三？
張爐頭搓了搓手：不是現在試，就是想著……生鐵多了出來的鋼更硬，硬了能做更結實的東西，炒鐵偏韌，灌鋼生三熟七也偏韌，那硬的鋼呢？
陸辭淵沒立刻回答，碎片上寫過，“生七熟三者硬，生三熟七者韌”，硬的鋼確實有用，蒸汽機的氣缸、活塞、連桿，哪一樣不需要硬？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生三熟七剛成，得先穩住，批次做出來，讓鐵器鋪有穩定的貨源，等這一步走穩了，再試生七熟三也不遲。
先不急，陸辭淵說，生三熟七先做穩了，批量出來，鋪子裡有東西賣，等這條路跑順了，再試硬的。
張爐頭沒再問，但眼睛裡的光沒滅，他心裡己經記下了。
陸辭淵看在眼裡，沒多說，張爐頭這個人，手上的活比嘴上的話多，但他想問題想得深，炒鐵成功之後他就自己琢磨火候，灌鋼才成他就己經在想下一步了，這種人不愁學不會，只愁東西不夠他學。
兩塊灌鋼鍛成了兩把菜刀，陸辭淵沒有淬火，只是正火，燒紅了空冷，讓鋼的組織慢慢穩定。
淬火是另一個學問，不是今天的事。
菜刀打好了，他拿其中一把跟鐵器鋪賣的炒鐵刀比了比，灌鋼刀的刃口更均勻，沒有軟硬不一的地方，磨出來的刃線筆首，炒鐵刀的刃口有細微的波動，碳不均勻的地方，磨出來就是彎的。
張爐頭拿著另一把灌鋼刀，用拇指試了試刃：東家，這刀比炒鐵刀好。
好多少？
好一截，張爐頭想了想，炒鐵刀能用，但這刀好用，能用的和好用的，中間差著一條街。
陸辭淵笑了笑：那就對了，炒鐵是能用的鋼，灌鋼是好用的鋼，等後面還有更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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