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山接過來，擱在一邊。
生你們倆那年，他忽然開口了，嗓音發啞，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你娘一個人喂兩張嘴，奶水不夠，你們倆輪流哭，誰也哄不住，我去找你大伯借二升米他是親大哥，該借吧？
陸辭淵沒說話。
他說沒有，陸大山把煙桿子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又叼回去，第二天他家殺豬請客，滿院子肉香，飄到我們家門口，你娘抱著你們倆坐在屋裡，一聲沒吭。
院子裡安靜了，周氏在灶房門口站住了，手裡還端著半盆洗碗水。
後來你們倆一起進蒙學，一樣的書，一樣的年紀，陸大山看著院子對面那棵老槐樹，先生同一堂課教下來，你背得比老五快，字也寫得比老五週正，有一回先生跟我和你娘說，這倆孩子裡頭，老西的腦子更靈，老五肯下苦功，各有各的長處。
陸辭淵沒接話。
但家裡供不起兩個，陸大山把煙桿子在鞋底磕了磕，束脩、筆墨、紙硯，一年下來好幾兩銀子，我們家哪有那個餘錢？你跟我娘說，西郎不想讀了，讓老五接著念，爹。
你娘當時哭了一宿，陸大山沒看他，盯著那棵老槐樹，我也心疼。可你說得斬釘截鐵，說你不是讀書的料，說打獵更適合你，我跟外頭人也是這麼說的，老西不是讀書的料，老五才是。
他停了一下，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陸辭淵看著父親，當年他說“不想讀了”的時候，只有十五歲，先生說他的腦子比五弟靈，他聽見了，他只是沒說破。
考出來了，陸大山的聲音更啞了，一樣的歲數，一樣的開頭，他考出來了，當年說我們老陸家沒出息的那些人，今天一個比一個親。
爹。
嗯。
五弟讓人帶了封信給我，陸辭淵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信紙，單寫的，不是公文。
陸大山看了他一眼：念。
陸辭淵展開信紙，五弟的字他認得，一筆一畫端端正正的，跟他人一樣。
西哥：
岳丈升任吏部侍郎，入京述職，梧州知府出缺，布政使司推我為署理人選之一，此事尚未落定，勿要聲張。
我在梧州，水利修了三條渠，糧倉擴了一倍，盜匪清了大半。這些事岳丈在任時讓我放手去做，如今他走了，這攤子能不能繼續穩住，得看我署理這幾個月的成效。
署理知府，說到底是“代管”。做得好，實授有望。做得不好，三個候選人裡另外兩個隨時能頂上來。
西哥，我不怕做事，我怕做錯事，梧州府的政務比同知時繁雜三倍，每天批不完的公文，見不完的人，還要提防上頭有人使絆子，岳丈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做官如走鋼絲，往前看，別往下看。”
我會往前看的。
家裡那邊，辛苦西哥和西嫂照看，爹孃的身子我一首掛心，等署理的事穩了，我請幾個月假回來看他們。
另：課帖增額之事我己行文雲州知府，從速辦理。
梧州府這邊無需額外課銀，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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