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陸家上下忙了起來。
陸辭淵帶著老六把屋樑牆壁柱子都檢查了一遍，哪兒的榫卯鬆了拿錘子敲緊，哪兒的土牆有裂縫拿泥糊上。老六不知道在做什麼，只是跟著幹，乾得很認真。
他爬上梯子的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西哥，真要震嗎？
陸辭淵遞了根木條給他，不知道，但防著點總沒壞處。那要是沒事呢？沒事就當練力氣了。老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繼續跟著幹。
到了正房那邊，他爬上梯子把房樑上的灰掃了掃又看了看榫卯，西哥，這個鬆了。陸辭淵上去看了看確實鬆了，讓老六遞錘子，自己爬上去把鬆了的榫卯敲緊。敲完之後他用手搖了搖房梁，穩了。
老六在下面仰著頭，西哥，你什麼時候會幹木工的？以前跟陸硯學的。三姐夫教的？嗯。三姐夫手藝不錯。陸辭淵笑了笑沒說話。
二哥把倉庫裡的糧食重新碼了一遍，高的往下挪矮的墊高，又把水缸挑滿了。他挑水挑了西趟才把所有水缸都挑滿。林秀娘在旁邊看著攔了他一把，夠了夠了你歇歇。二哥放下扁擔，不累。你說你不累，肩膀都紅了。沒事。他放下扁擔又去看糧倉，糧倉裡的糧食碼得整整齊齊，萬一震了上面的掉下來砸不到人。他又拿繩子把糧袋繫了幾道，說萬一半夜震了糧袋不會倒。
林秀娘把陸戡的小衣服尿布都收進一個包袱裡放在手邊，萬一真震了抱著孩子就能跑。二哥回頭叮囑她，你先別急著跑，叫我一聲。知道了。還有鐵蛋的襁褓在櫃子第二層你記得拿。林秀娘白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你能不能別嘮叨了。我這不是嘮叨，我是提醒你。林秀娘哼了一聲抱著陸戡走了。
大哥把牛和豬都從圈裡牽出來拴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牛在樹下站著甩著尾巴嚼草，看起來很悠閒。豬哼哼唧唧的被牽出來不太高興，在樹下拱來拱去。大哥拍了拍牛背，萬一屋子塌了牲口不能壓在裡頭。
張氏在旁邊躊躇，那萬一震了牲口也跑了呢？牛拴著呢跑不了，豬倒是可能跑。那怎麼辦？大哥想了想，算了豬跑了就跑了，命比豬重要。也是。她把值錢的東西都收進包袱裡，金耳環銀簪子還有一小包碎銀子，包袱放在枕頭邊上夜裡睡覺也能摸到。
承安在旁邊看著扯了扯她的袖子，娘，你在幹什麼？收拾東西。為什麼？大人的事你別問了。承安嗯了一聲跑去跟承平玩了。
三姐嘴上說肯定是虛驚一場，手上卻也沒停。她把家裡的繩子都找了出來，一共三根粗的細的都有，又翻出一塊舊帆布，說萬一半夜震了能拿這個蓋著孩子。
陸硯在旁邊看著試探著問了一句，你還真收拾啊？
三姐斜了他一眼，你不想收拾？
我也收拾。
那你別光看著我，去幫忙。
陸硯笑了笑去幫大哥看牛了。
三姐把繩子盤好放在堂屋門口，又在門口放了一盞油燈，說萬一半夜震了伸手就能摸到。她又去看了看院子拍了拍柱子，堂屋大柱子粗牆也厚，真震了待在堂屋裡比在廂房安全。周氏點了點頭，是，我也這麼想的。那今晚都睡堂屋？嗯，都睡堂屋。
沈映嵐跟在陸辭淵身後檢查了祠堂裡的神龕，又把族譜匣子拿下來放進一個防水的油紙包裡擱在櫃子最高處。祠堂的牆厚應該沒事，嗯。她把油紙包的邊角壓了壓，萬一真塌了族譜不能壞。我知道。
她轉過身看著他，你最近都沒怎麼睡。睡不著。那今晚早點躺下。嗯。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你瘦了。沒有。有。他偏了偏頭，別鬧。她收回手頓了一下，辭淵，你說……能防得住嗎？他想了想，我不知道，能做多少做多少。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聲問，你怕嗎？怕。怕什麼？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怕救不了所有人，我們家能防，但村裡其他人……她沒說話，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兩個人的手攥在一起漸漸暖了起來。能救多少是多少，嗯。
周氏把老六老七叫過來按著兩人肩膀讓他們坐好，你們這幾日跟爹孃睡，有動靜就起來別傻站著。老六點頭，娘我知道了。老七仰著臉，娘，震的時候我們往哪跑？往院子裡跑，別往屋裡鑽，跑不動就趴下，趴著比站著安全。老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老六忍不住好奇，娘，震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周氏嘆了口氣，我也不清楚，你西哥說是地會晃。晃多厲害？不知道，你西哥說是大事你們別不當回事。知道了。那跑不快怎麼辦？跑不快你就趴下。趴下管用嗎？西哥說的。老七嗯了一聲不再問了。
周氏看著兩個小的摸了摸他們的頭。老六拍了拍胸脯，娘你也別擔心，西哥說能防那就能防。我知道。那要是西哥說的不準呢？不準更好。老六想了想，也對。
老七在旁邊扯了扯老六的袖子，六哥，我有點怕。老六伸手拍了拍他的頭，不怕，有哥在。老七嗯了一聲靠在老六身邊閉上了眼睛。
一早陸辭淵又去了茶園。茶樹還是耷拉著，葉子比前幾天又黃了一些。他蹲下去把耳朵貼在土地上聽，地底下很安靜，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看著那幾棵茶樹，明天寅時。如果茶樹還能說話，它們會說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寅時這片地會晃，茶樹會倒，也許牆也會倒，也許人也會受傷。他不敢往下想，往回走。
路過北山腳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林子裡還是空的，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安靜得像一座墳。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茶園，茶樹葉子耷拉著在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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