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第三天，沈映嵐就能下地了，周氏攔了兩次沒攔住，沈映嵐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腿還是軟的，但她嫌屋裡悶。
陸辭淵讓她靠著自己在廊下坐了半盞茶的功夫，外頭風大，只坐了半盞茶就被他勸回去了。
你剛生完，月子裡不能受風。我悶得慌。明天窗戶開條縫，今天不行。
她瞪了他一眼，沒再爭，乖乖回了床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堆的雪人，六弟給雪人插了兩根樹枝當手，七弟非說那是耳朵，兩人差點打起來。
月子裡的事多。洗尿布就是一樁。大嫂張氏每天過來幫忙，三姐也來，兩個人在灶房裡燒了熱水，一盆一盆地搓。承安在旁邊蹲著看，覺得好玩，伸手去撈水裡的尿布，被大嫂拍了一巴掌。
別碰，髒。承安縮回手，不解，弟弟的尿布怎麼是髒的？大嫂沒好氣地解釋，尿布當然是髒的，洗完才幹淨。
承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跑去院子裡找承平玩了。
陸辭淵也洗過幾回。大嫂和三姐不在的時候，他自己端著木盆到後院，蹲在井邊搓。手凍得通紅，搓完一塊扔進筐裡，再拿一塊。他前世連自己的襪子都不太洗，現在搓嬰兒尿布搓得比誰都熟練。
沈映嵐知道後笑了他半天，西郎，你手搓紅了。
男人搓兩塊尿布怎麼了，他又不是紙做的。
沈映嵐撐著身子想看看他的手，被他按回去了，躺好，別亂動。
她無奈地躺回去，嘴角翹著。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孩子吃了睡，睡了吃，偶爾哭兩聲，聲音比剛出生時粗了不少。陸辭淵夜裡起兩三回，換尿布、遞孩子、給沈映嵐倒水。沈映嵐讓他不用每回都起，他說你餵奶我總得乾點什麼。
臘月二十九是除夕。
這是陸承光來到這世上的第二個白天，也是陸辭淵在這個世界過的第六年。
前五年他是獵戶家的西郎，是五弟的陪考書童，是銀礦的鑑礦人，是酒坊的二掌櫃。今年他是爹了。
一早周氏就在廚房忙活開了。年夜飯是一年裡最隆重的一頓，今年又添了新丁，比往年更隆重些。大嫂幫忙擇菜，林秀娘和麵，三姐負責盯著灶火，她自告奮勇，其實是想偷吃剛出鍋的炸丸子。
別偷！周氏眼尖，一巴掌拍在三姐手背上，還沒上桌呢！三姐嘬著被拍紅的手背，委屈，我就嚐了一個。
你嚐了六個了。三姐縮了縮脖子，悻悻地把手縮回袖子裡。
陸辭淵在正房裡陪沈映嵐。她今天精神好了不少，臉頰上有了點血色，靠在床頭看陸辭淵給孩子換尿布。
他笨手笨腳地把舊尿布拆下來，小東西的腿蹬了兩下，尿了一線，正澆在陸辭淵袖子上。
沈映嵐笑出了聲。陸辭淵低頭看了看袖子上的溼痕，嘴角抽了抽，你故意的吧。
孩子當然不會回答，只是蹬了蹬腿，嘴巴一咧，又哭了。
他趕緊把新尿布裹上去，手法比三天前利索了不少，至少不用周氏在旁邊指揮了。把孩子遞迴給沈映嵐，他去換衣裳，路過堂屋的時候，看見陸大山正蹲在門口殺雞。
爹，我來。陸大山頭也沒抬，你去看你媳婦，這不用你。
他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陸大山殺雞的動作利落得很，一刀下去，雞血接在碗裡，滾水燙了拔毛，三兩下就收拾乾淨。這是老獵戶的手，粗糲、穩當，幹了幾十年的活。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除夕。福利院的年夜飯是食堂裡吃的，一桌七八個孩子，阿姨們忙不過來，菜是提前做好的，擺上桌的時候己經涼了一半。
沒有人蹲在門口殺雞，沒有人追著滿院跑，沒有燈籠。他十二歲以後就沒在那兒過過年了，出去打零工，買一盒泡麵，對著出租屋的電視機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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