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周先生到了。陸辭淵給父親添了酒，六弟七弟明天去上課。
好好學。陸大山衝六弟七弟說了一句，就是他平時說“好好吃飯”那種語氣，沒什麼起伏，但誰都知道他是認真的。
大哥給六弟夾了塊排骨，好好學，別給陸家丟人。
六弟啃著排骨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三姐坐在旁邊給陸硯盛湯，忽然問了一句，先生多大歲數？
五十來歲。
那不老。三姐喝了口湯，考了一輩子舉人沒考上，怪可憐的。
有學上就行了，考不考舉人是他的命。陸硯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
三姐瞥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陸辭淵注意到三姐今天格外安靜。平時飯桌上她最吵，不是跟六弟拌嘴就是跟沈映嵐打趣，今天話少了一半。他起初沒在意，後來發現三姐好幾次往裡屋的方向看——沈映嵐在裡面餵奶，門半掩著，偶爾能聽見孩子哼哼唧唧的聲音。
他心裡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飯後，三姐幫周氏收拾碗筷。陸辭淵走到院子裡透氣，三姐端著碗出來，在水槽邊洗。
三姐。嗯？你今天怎麼不太說話？
三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我沒不說話啊。
你平時能把六弟七弟說到耳朵起繭子，今天連拌嘴都省了。
三姐沒接話，低頭刷碗，刷得很認真，碗都快刷出火星子了。
陸辭淵靠在廊柱上等她。
過了好一會兒，三姐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西弟，你當時怕不怕？
怕什麼？
映嵐生孩子的時候。三姐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我聽六弟說你在廊下走了一夜，臉都白了。
陸辭淵沉默了一瞬。
怕。比打獵碰到老虎還怕。
三姐的手停在碗沿上，水嘩嘩地流。
我以前覺得自己不想生。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我看見映嵐生孩子之前那幾個月，肚子那麼大，走路都喘，我就想，我才不要遭那個罪。
嗯。
可是三姐咬了咬嘴唇，承光出生那天，我抱了他一下。就那麼一下，那麼小一個東西，軟乎乎的，攥著我的手指頭不鬆手……
她沒說下去，但陸辭淵聽懂了。
他看著三姐的側臉。月光底下，她的表情不是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樣子，而是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柔軟又糾結的神情。像是想通了一件事，又害怕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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