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天剛矇矇亮，沈映嵐就起了。
她換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襖裙，頭髮綰得利落，只在耳後別了根素銀簪子。翠兒還在睡，沈映嵐沒叫她，自己輕手輕腳去灶房熱了碗昨天的剩粥，就著鹹菜吃了。
陸辭淵在院裡等她，馬車己經套好了。陸大山起得更早，蹲在院門口抽菸，看見他們出來，含糊說了句，早去早回。
周氏從灶房探出頭來，映嵐，到了縣城先去吃碗餛飩，別空著肚子辦事。
沈映嵐應了一聲，把陸承光的奶布和換洗衣裳交代給周氏，又囑咐翠兒孩子醒了先喂米湯，別讓他哭太久。翠兒困得點頭如搗蒜，沈映嵐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馬車出了村口，沿著清溪河往縣城去。早春的河面還沒完全化凍，薄冰底下水聲嘩嘩的，兩岸柳樹剛冒出鵝黃色的芽，遠遠看去像抹了一層淡墨。
沈映嵐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養神。陸辭淵以為她睡著了，沒說話。
結果她忽然開口，誥身登記的事你知道要帶什麼嗎？
誥身文書、戶籍、保人。陸辭淵想了想，劉守仁說的，到戶房填摺子就行。
保人找誰？陳德厚就行。沈映嵐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到了縣城，日頭剛過樹梢。沈映嵐讓車伕把車停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先去了餛飩攤子。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娘，認得沈映嵐，笑著招呼，西少奶奶好久沒來了，還是老樣子？
嗯，兩碗，多放蔥花。
兩碗餛飩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湯底是骨頭熬的，皮薄餡大。沈映嵐吃了大半碗就放下了，陸辭淵把她碗裡剩下的幾個吃了，擦了擦嘴。
先去戶房還是先去印坊？
陸辭淵想了想，先去印坊。趙胖子的事不能拖，誥身晚半天沒關係。
沈映嵐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麵粉，行。
兩人穿過縣城主街，拐進一條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是老房子，牆上爬著枯了一冬的爬山虎。巷子盡頭是間印坊，門臉不大，掛了塊“週記印坊”的木頭牌子，漆都掉了大半。
沈映嵐推門進去。
印坊裡頭不大，一張大案子佔了大半地方，案上擺著排字格、油墨、刷子，牆根底下堆著幾捆紙。掌櫃的是個瘦老頭，五十來歲，戴著副銅框眼鏡，正在案前校對一塊印版。
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喲，這不是陸家西少奶奶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周掌櫃。沈映嵐開門見山，我來問您件事。
周掌櫃放下手裡的活，摘了眼鏡，您說。
前陣子有人拿了清溪胰的封紙來您這兒印過沒有？
周掌櫃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清溪胰的封紙？沒有啊，您家的封紙一首是我印的，還有什麼人要印？
沈映嵐沒接話，看了一眼陸辭淵。
陸辭淵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案上。紙上畫著一張封紙的樣式，跟清溪胰的包裝幾乎一模一樣，只有細微的差別——“清溪胰“三個字旁邊的雲紋少了一道彎，底下的”陸記“二字寫成了”陸家”。
這個，是您印的？周掌櫃低頭看了看，臉色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映嵐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周掌櫃，我不為難您。您告訴我誰來找您印的，今天的事就當我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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