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裡雨水多，斷斷續續下了七八天，田裡的活停不得，大哥披著蓑衣出門，回來的時候泥到膝蓋。茶園倒不怕雨，春茶就指望這一茬，採茶的婦人們天不亮就上山，日頭落了才下來，一天兩趟，筐裡嫩芽尖尖的，泛著油光。
沈映嵐的賬終於理清了。三個月的進出賬摞起來有一尺高，她花了整整五天，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凡是日期對不上的都重新標註，周氏不會寫字，用畫圈代替數目，她一個個對著實物盤了一遍，總算對上了。
賬理清了，新問題也來了，酒坊的賬目太亂。不是沈映嵐管得不好，是管不過來。每月進出三百多壇黃酒，加上果酒和白酒，光糯米就要上萬斤，去年底買了三十畝水田專門種糯米，眼下秧苗還沒下田，這幾個月還是得從外面買，價格忽高忽低不說，質量也參差不齊，這批出酒多下一批就少。
等自家糯米收上來就好了，眼下賬目的事卻等不了，她用珠盤算，一算就是大半夜，眼睛都熬紅了。
陸辭淵在她旁邊看了兩天，終於忍不住了，你這算賬的法子太笨了。
沈映嵐抬頭瞪他，你說誰笨？
法子笨，不是人笨。陸辭淵趕緊補了一句，你看，每次算進項都要從頭撥珠子，同樣的數你撥了三遍，換個法子，一遍就夠。
什麼法子？
陸辭淵猶豫了一下。這事兒他琢磨很久了，從前世帶來的東西不多，阿拉伯數字和豎式運算是其中一樣。他一首沒拿出來，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太突兀一個獵戶出身的人突然會寫天方數字，這事沒法解釋。
但沈映嵐不一樣。她識字，會算賬，是這世上最有可能理解這些東西的人。而且他需要一個幫手。酒坊的賬越來越複雜，光靠珠盤撐不了多久。
他回書房翻了一陣，從箱底翻出一沓紙。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有些己經泛黃了那是他穿越以後，憑記憶一點點默寫出來的。
沈映嵐接過來一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是什麼鬼畫符？
陸辭淵笑了，這是數字，我以前……遊歷西方的時候，見過天方人用的記數法。九個符號，從一到九，加上一個零，什麼數都能記。
他指著紙上的數字，一個個念給她聽。一、二、三，這個像甲蟲的是西，這個像蛇的是五，像蛇？沈映嵐把紙湊近了看，這明明是半條蚯蚓。
你就當蚯蚓吧。陸辭淵指著5的弧線，關鍵是這個位。個位、十位、百位，從右往左寫，同一符號在不同位置代表的數不一樣。一寫在個位就是一，寫在十位就是十，寫在百位就是一百。
沈映嵐的眉頭慢慢鬆開了。她珠盤打得好，對數字敏感，陸辭淵講了三遍，她就開始自己推了。
所以這個——她拿過筆，在紙上寫了個23，就是二十三？
對。那這個？她寫了312。
三百一十二。沈映嵐的筆停了一下，那這個呢？她寫了個100。
一百，零不用撥，是吧？
陸辭淵愣了一下，你比我當年學的時候聰明多了。
沈映嵐沒理他，己經在紙上寫寫畫畫了。她先寫了一串數字，又拿珠盤驗了一遍，然後抬頭，眼睛亮得嚇人。
加減呢？
陸辭淵翻出第二頁，豎式加減。個位對個位，十位對十位，進位往左邊挪一位。不用珠盤，紙上一列就出來了。
沈映嵐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不是看不懂，她是看懂了以後，覺得太簡單了簡單到有點不真實。
她學算賬花了整整三年。從跟著爹認賬本開始，到能獨立管一個鋪子的進出賬，三年裡珠盤打壞了兩個，手指頭磨出了繭子。而這個法子，如果早點學，一年都用不了。
這東西你藏了多久？她的聲音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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