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嵐在酒坊對了一上午的賬，用的是新學的數字。速度比珠盤快了一倍不止，三百多壇黃酒的進出項，半天的功夫就理清了。她把賬本合上，揉了揉手腕，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珠盤噼啪的聲響，安靜得不太習慣。
不過效率是實打實的。以前對完賬要到天黑，現在日頭還掛半空呢。
她收拾好賬本往外走，路過三姐的院子，聽見裡面有說話聲。
不是說話，是拌嘴，六弟你長不長眼？這線我拽了一上午的！三姐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
我怎麼了？我就路過！六弟的聲音比她還大，路過你踩我線團！
沈映嵐推門進去，三姐正坐在窗下繡架前，一臉惱火地盯著一團滾到地上的絲線。六弟站在門口，手足無措，手裡還攥著半塊饃。
三姐的繡架上繃著一塊絹，繡的是荷葉鴛鴦——沈映嵐認出來了，這是三姐給五弟和蘇婉清準備的賀禮，從年前就開始繡，繡了斷斷了斷，到現在荷葉還差半邊。
三姐你別兇他嘛。七弟從桌底下鑽出來，嘴裡叼著一塊糖，六哥又不是故意的。
你閉嘴。三姐和六弟異口同聲。
七弟縮了縮脖子，默默把糖嚥了。
沈映嵐彎腰把線團撿起來，遞給三姐，繡了多少了？
別提了。三姐接過線團，嘆了口氣，這鴛鴦的眼睛我拆了三回，繡出來不像鴛鴦，像鴨子。
六弟在旁邊嘀咕，本來就像鴨子。
三姐抄起針線簍就砸過去，六弟閃身躲開，簍子撞在門框上，針線撒了一地。
出去！都出去！
六弟拉著七弟跑得比兔子還快，七弟嘴裡的糖還沒咽完就被拽了個趔趄。
院子裡安靜下來。三姐悶頭理線，半天不說話。
沈映嵐沒走，在她旁邊坐下，幫著把散落的絲線一根根捋順。三姐的繡工是跟林秀娘學的，針腳細密，配色也大膽——她繡的荷葉不是綠的，是青碧色，邊上一圈水紅，說是“映日荷花別樣紅”。陸辭淵看了說像荷葉上沾了血，被三姐追著打了半條街。
這個鴛鴦……沈映嵐看了一會兒，你繡的時候手抖。
沒有。三姐矢口否認。
三姐，沈映嵐放下手裡的線，看向她，你從過年就繡這一幅，快三個月了，荷葉還差半邊。以前你繡東西，三天就能出活。
三姐的手停了。
她盯著繡架上的鴛鴦，那兩隻鳥並排站在殘荷上，一隻繡好了，另一隻只有輪廓。繡好的那隻眼睛圓溜溜的，確實不像鴛鴦，倒像鴨子——但又不完全是鴨子，那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呆愣，好像不知道自己該站在那裡。
我不想繡了。三姐忽然說。
沈映嵐沒接話，等著。
三姐把針插在絹上，往後一靠，我說我不想繡了，不是因為繡不好。是……不知道為什麼繡。五弟和蘇婉清成親都多久了？這賀禮早過了時候，我現在繡完了送過去算什麼？
那就當不是賀禮。沈映嵐說，就當是姐姐給弟妹的東西，什麼時候送都行。
三姐搖頭，不是這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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