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沈硯川來了。
這次他沒空跑來看熱鬧，手裡攥著一封信，一到礦口就往陸辭淵手裡塞：老五的回信，我妹讓我趕緊送來的。
陸辭淵接過信，封口用火漆封著，五弟的字跡工整有力，他頓了頓，先把信揣進懷裡：進來坐，喝了水再說。
沈硯川搖頭：不坐了，我妹還等我回去呢。
又跑了？趙鐵柱從工棚裡探出頭來。
什麼跑了，這叫效率高，沈硯川翻了個白眼，轉身跳上騾車，揚長而去。
陸辭淵站在礦口看著騾車走遠，才把信掏出來。
封口的火漆印是陸家專用的，五弟沒用官印，用的是家裡的印記，說明這封信不想留官面上的痕跡。
他走到工棚裡，把信拆開。
五弟的字很穩，一筆一劃跟人一樣，不急不慢，該有的禮數一點不少，信有兩頁，第一頁是寒暄，說梧州的天氣、知府大人最近批的公文、衙門口那棵老槐樹被雷劈了半邊還在長新葉。
第二頁才入正題。
五弟的回覆很實在，沒有官話，就是兄弟之間的實話：
第一，民間鍊鐵，大晟律法允許，但要上稅，按鐵課走，十取其一。新器物如果不在禁限名錄裡，朝廷一般不管，但若涉及水力、火力驅動之類的大動靜東西，工部可能過問。
第二，官府收歸官辦這事，得看東西值不值。如果真能省百人千人力的東西，有人報上去，工部或當地官府很可能插手。但五弟的意思是，別等東西做出來再想，先把名目定了，說是改良農具也好，說是灌溉水車也好，別往“省力萬物”上靠，越玄乎越招人疑。
第三，大規模做的話，最穩的路子是兩條：要麼找當地官府備案，按礦稅鐵課走，合法納稅，誰也挑不出理；要麼做小做散，不聚大堆，不驚動上頭。五弟的建議是，先做起來，做穩了再備案，別一開始就把攤子亮出去。
信末，五弟寫了一句：西哥，你做事我有數，但官場的事跟做事不一樣，謹慎些總沒壞處。
陸辭淵把信看了兩遍。
五弟的回覆沒有給他開綠燈，也沒有說不能做，就是實打實的提醒：合法，低調整，別讓人注意到。
這正是他需要的答案。
他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張爐頭正好從炒鋼塘那邊過來：東家，內襯的漿乾透了，今天能試爐。
這麼快？陸辭淵有點意外。
刷了三遍漿，每遍隔一天，今天第西天，塘壁摸著不發潮，就是幹了。張爐頭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次首接上焦炭。
不等木炭過渡了？
不等了，張爐頭搖頭，上次木炭試過，溫度差一截，出來的鐵差著意思。焦炭溫度高，新內襯耐火磚扛得住，要扛不住，早發現比晚發現強。
陸辭淵點了點頭：行，上焦炭。
趙鐵柱和幫工們把焦炭和鐵砂裝進炒鋼塘，點火，鼓風。
焦炭燒起來跟木炭不一樣，火苗不是橘紅的，是白裡帶藍，熱浪比木炭猛得多，站在塘邊兩丈遠都能感到臉皮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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