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的日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慢了下來。陳遠舟站在使館二樓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腳踏車鈴聲叮鈴鈴地響,汽車偶爾駛過,突突突的,路人紛紛讓道。巡防隊的摩托車從街口拐進來,後座的隊員手裡拿著對講機,不知道在說什麼。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臺運轉了許久的機器,各部件咬合得嚴絲合縫。
他己經好些天沒出城了。穿越門開得越來越少,不是不需要,是物資流轉己經形成了固定節奏。南十字基地那邊有專門的運輸團隊,應天這邊的倉儲系統也上了軌道,他只需要在關鍵時刻開一下門,其餘時間,有專人負責裝卸、清關、排程。他成了一個“鑰匙”——不是貶義,是字面意義上的。穿越門的鑰匙,只有他能擰。
外交事務也漸漸脫了手。老吳是使館的副使,正經的外交官頭銜,現在全權負責雙邊事務”。他在必要的時候會到大明朝堂“站班”,跟禮部、鴻臚寺對接,協調華國與大明之間的各種事宜。從鄭和下西洋的補給到東風快運的跨境運輸,從格物院留學生選派到石油貿易結算,事無鉅細,老吳都能擺平。他在應天的官場上混得風生水起,跟夏原吉稱兄道弟,跟解縉也能聊上幾句詩詞。朝臣們私下叫他“吳大使”,不帶“副”字,算是認可了他的分量。陳遠舟偶爾去朝堂,站在老吳旁邊,像個旁聽生。
朱棣也變了。不是變了個人,是換了種活法。以前他每天西更起床批奏摺,批到日上三竿,批到頭暈眼花,批到摔筆罵娘。現在他把政務一分為三:軍務歸張輔和朱高煦,民生歸夏原吉,日常批紅歸朱高熾。朱高熾監國監出了癮,每天坐在文華殿裡批摺子,批得廢寢忘食,肚子又大了一圈。朱棣樂得清閒,每天睡到自然醒,拉著徐皇后到處轉。他學會了釣魚,在宮裡的太液池邊一坐就是半天,釣上來的魚讓御膳房燉湯,喝完了說“不如華國使館的酸菜魚”。他他還學會了泡茶,用紫砂壺、鐵觀音、電熱水壺,泡出來的茶湯金黃透亮。
徐皇后更是精神煥發。自從被華國的醫療隊救回來之後,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她學會了打太極拳,是跟使館的趙隊長學的。每天清晨在乾清宮前的廣場上打一套,動作舒緩,氣息綿長。她還在宮裡推廣“養生食譜”,少油少鹽,多吃蔬菜水果,朱棣剛開始不習慣,後來也接受了。
朱棣隔三差五就帶著徐皇后往使館跑去喝茶、聊天、蹭飯。陳遠舟的辦公室己經成了他們的“私房茶室”。沙發換了新的,茶几上常年擺著茶具和一碟點心。朱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端著茶杯,跟陳遠舟聊應天的變化、聊工廠的進度、聊朱高熾的政務、聊朱高煦在草原的糗事。徐皇后坐在旁邊靜靜的聽著。
使館的其他人,也各有各的變化。老吳忙得腳不沾地,每天早出晚歸,臉上的皺紋深了,但精神頭比年輕人還足。
老謝的工程隊己經散了,不是散夥,是開枝散葉。他的徒弟們被派往大明各地,修路、建橋、蓋廠房、鋪鐵路。老謝自己留在應天,當上了“大明工程總局”的技術顧問,頭銜一大堆,但他不在乎。他每天穿梭在應天的各個工地之間。
林小禾還在全國各地跑。紅薯推廣完了,接著推廣玉米,玉米推廣完了,接著推廣雜交水稻。她曬得越來越黑,瘦了一圈,但眼睛越來越亮。她偶爾回應天,到使館彙報工作,風風火火地來,風風火火地走。
蘇文月己經成了應天城的“名人”。惠民點開了十幾家分店,她是總負責人。她每天要處理的事務不比一個知府少,但她依然每天站在惠民點門口迎來送往,腰桿挺得筆首。她學會了記賬,學會了看報表,學會了用算盤。她手下管著幾百號人,柳煙、若蘭、秋月、冬雪都成了店長,每人管著一家分店,幹得有聲有色。有好些人勸蘇文月嫁人,她笑笑不說話,她得心早就不知道掉在了那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陳遠舟有時候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會恍惚覺得自己不是在大明,而是在某個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
傍晚,朱棣又來了。他開著他那輛紅旗金葵花,徐皇后坐在副駕駛。陳遠舟下樓迎接。朱棣停好車,摘下墨鏡,笑著說,“遠舟,今天釣了一條大魚,讓人燉了湯,給你帶了一罐。”徐皇后從車裡拿出一個保溫桶,遞給陳遠舟,“趁熱喝,涼了腥。”
陳遠舟接過保溫桶,笑了,“陛下,您這是來送湯的,還是來蹭飯的?”朱棣哈哈笑,“都有都有。走,上樓坐坐。”
三個人上了二樓辦公室。小周端來茶和點心,退了出去。朱棣坐在沙發上,習慣性地翹起二郎腿。徐皇后坐在他旁邊,拿出一團毛線,繼續織那件還沒完工的毛衣。陳遠舟坐在對面,開啟保溫桶,魚湯的香味飄了出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鮮,嫩,還帶著一絲薑絲的味道。他點了點頭,“好喝。”
朱棣得意地笑了,“這可是朕的手藝,御廚教的。皇后都讚不絕口呢”陳遠舟又喝了一口,“嗯,確實好喝。”
茶喝了兩泡,湯喝了大半,窗外天色暗了下來。應天城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從城南鋪到城北,像一條發光的河。朱棣看著窗外,忽然說了一句,“遠舟,你說,朕現在是不是閒得有點過了?以前忙的時候覺得累,現在不忙了,又覺得對不起太祖爺。”徐皇后手裡的毛線針沒停,嘴上說了一句,“陛下,您要是覺得閒,明天去聽太子講學。”朱棣搖了搖頭,“不去。沒意思。”徐皇后嘴角翹了一下。
陳遠舟端著茶杯,看著窗外那條光河,想了一會兒。“陛下,您不是閒。您是把自己該做的事,交給了該做的人。太子監國,監得好。英國公掌兵,掌得穩。夏大人理財,理得清。您把合適的人放在了合適的位置上,自己才能閒下來。這不是偷懶,是知人善任。”朱棣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遠舟,你這話說得朕心裡舒坦。”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遠舟,“朕這輩子,殺人無數,也做了不少事。但朕覺得,朕做得最大的一件事,是信了你,信了華國。”陳遠舟放下茶杯,站起來,看著朱棣,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皇后放下毛線針,端起茶壺,給兩個人的杯子續上水。動作不急不慢,茶水倒進杯子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