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在船頭站了三天,看夠了印度洋的碧波萬頃,終於被劉大勇牽回了後甲板的棚子。鄭和站在艦橋上,面前攤著那張從南十字基地傳來的全球海圖。海圖上標註著航線、水深、洋流、季風。他的手指從麻林國沿海岸線緩緩下移,繞過非洲大陸最南端的那個尖角,指向西側那片標註著“大西洋”的空白海域。華國教官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氣象簡報:“鄭船長,前方海域正值冬季,西風帶活動頻繁,風浪較大。但滄瀾永樂號的船體設計和動力系統足以應對。只要不是颱風,問題不大。”鄭和點了點頭,把海圖捲起來,塞進海圖桌的抽屜裡。
船隊繼續南下。海岸線向西偏轉,陸地越來越窄,海水的顏色從印度洋的深藍變成了一種灰濛濛的、帶著鐵鏽味的鉛色。海鳥多了起來,在海面上盤旋,叫聲尖銳。海水翻湧的節奏也不一樣了。印度洋的浪是長的,湧起來像一條條緩緩滾動的山脈,這裡的浪是短的,急的,前浪還沒落下,後浪己經劈頭蓋臉砸過來。
鄭和站在艦橋窗前,雙手背在身後。艦體開始搖晃,不是前後顛,是左右擺,擺幅不大,但頻率很高。艦橋上的茶杯在桌面上慢慢滑過去,被航海長伸手按住。鄭和的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板上,紋絲不動。
風來了。不是一陣一陣的,是持續的,從西南方壓過來,裹著鹹腥的水汽,拍在艦橋的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浪也高了,不是三五米,是七八米,十幾米。滄瀾永樂號的船艏劈開一道浪,浪花飛濺到前甲板,又從排水孔洩出去,在船舷兩側掛出瀑布般的水簾。船身猛地一沉,又猛地抬起來,像一頭在浪濤中游泳的巨鯨。
鄭和的手握住了海圖桌的邊沿。他的臉色沒變,但指節發白。他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風暴沒見過?但那些風暴裡,他坐的是木船。現在他腳下踩著的是鋼鐵,是幾千噸的排水量,是華國工程師告訴他“抗風浪能力足夠應對任何非極端海況”的底氣。他鬆開了手。
一個巨浪從船艏左側斜劈過來,像一堵墨綠色的水牆。浪尖己經高出了艦橋的窗戶,在陽光下泛著白沫,像張開的獸口。艦橋裡的人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浪砸在船艏,轟的一聲,整個船身都在抖。海水從錨鏈筒灌進來,從通風口灌進來,從一切可以灌進來的縫隙擠進來。船艏猛地一抬,像是要從浪裡站起來,又猛地栽下去。前甲板消失在浪裡,過了好幾秒才重新露出來。桅杆上的雷達還在轉,天線還在晃,船的動力系統發出的低沉轟鳴沒有斷。
鄭和看了一眼航海長。航海長盯著前方的海面,額頭上全是汗,但聲音是穩的。“鄭大人,船沒問題。發動機正常,舵效正常。只要方向不偏,我們能穿過去。”鄭和沒有回答,轉過身,看著窗外那片灰黑色的、正在發怒的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下西洋時在南海遇到的那場風暴。寶船的桅杆被吹斷了。
風暴持續了不知多久。也許兩個時辰,也許西個時辰。鄭和沒有看錶。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浪一道一道地撞過來,看著船一道一道地劈過去。船身搖晃的角度漸漸變小了,窗外的海水從灰黑色變回了深藍色,浪從十幾米降到了三五米。風還在吹,但己經沒有那種要把人撕碎的勁頭了。航海長拿起望遠鏡,朝船艏方向看了一眼。“鄭大人,過了。”聲音不大,但艦橋上所有人都聽見了。沉默了片刻,有人笑了一聲,有人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有人靠著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艦橋外,水手們從艙室跑上甲板,有人揮舞著帽子,有人拍著欄杆,有人仰頭看天,有人蹲在甲板上摸那塊還溼漉漉的鋼板。
鄭和在航海日誌上寫下一行字。字跡工整,墨跡濃重:“永樂六年冬,船隊過非洲西南隅。此乃大洋交匯之處,波濤如嶽,幸有鉅艦。海疆萬里,自此可通。”他合上日誌,推開艦橋的側門,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扶著欄杆往遠處看。天邊有一道彩虹,從海面升起,彎彎地架在雲層之間。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那片還在翻湧的海照得一片金燦燦的。他站了片刻,轉身回了艦橋。
海水的顏色變了。印度洋的深藍被甩在身後,眼前是一片更深的、近乎墨色的藍。陽光也變了。印度洋的太陽毒辣,曬得甲板發燙,這裡的陽光溫和得多,斜斜地照在海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海鳥也變了。信天翁在船尾盤旋,翅膀展開比人還長,優雅地滑翔,幾乎不扇動一下。海水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船隊繼續向西偏北航行。幾天後,瞭望兵在桅杆上喊了一聲。
西南方向的海面上,出現了幾個白色的點。
鄭和拿起望遠鏡。白點漸漸變大,輪廓漸漸清晰。是帆。那些帆是三角形的,掛在一根長長的斜桁上,船身瘦長,吃水不深。他數了數——五艘,排成一條鬆散的橫列,正朝這邊駛來。
葡萄牙人的船隊此時正沿著非洲海岸北上,船隊指揮官叫迪奧戈·康,受葡萄牙國王若昂一世派遣,探索這條傳說中通往印度的海路。他的船隊在赤道附近徘徊了幾個月,沒有遇到任何有價值的貿易伙伴,淡水也不多了,正準備返航。瞭望兵報告東北方向出現不明船隊時,迪奧戈·康正在船艙裡啃硬麵包。他放下面包,走上甲板。遠處,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正在海面上移動——不是帆影,是船影。那些船沒有帆,桅杆上掛著他從未見過的裝置,船身低矮修長,通體灰白色,像從海床底下浮上來的幽靈艦隊。
“減速。轉向。所有鐵射石炮準備。”他的聲音在發抖。水手們跑向各自的戰位。那支船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不是比他們大一點,是大十倍。居中的那艘鉅艦艦艏劈開的海浪比他們船身還高。艦體是鋼鐵鑄成的,焊縫筆首,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炮塔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他們。
葡萄牙水手們扔下了刀。沒有人下令,他們自己嚇得扔下了。鋼製的刀砸在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個年輕水手扶著船舷往遠處看,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當那艘鉅艦從他們側舷駛過時,巨大的艦體遮住了半邊天空,把陽光切成了一道暗色的長條,落在葡萄牙人的甲板上。他們站在陰影裡,仰著頭看著那堵鋼鐵城牆從面前緩緩滑過。船艏激起的尾浪把葡萄牙小船推得東搖西晃,有人摔倒在甲板上。
迪奧戈·康握著武器的手垂了下去。
那艘鉅艦減速了。一艘小艇從鉅艦側舷放下來,搭載著幾個穿著奇怪服飾的人,朝這邊駛來。小艇靠近,為首的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胸前繡著一面紅色的旗幟。他站在艇首,手扶著欄杆,目光平靜。小艇靠上葡萄牙帆船的船舷,那人攀著繩梯上了甲板。迪奧戈·康迎上去,腿在抖,但他沒有退。他不知道對方的來意,不知道他們是商人還是海盜,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到里斯本。但他知道,面對這樣的力量反抗是沒有用的。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抬手比劃了一下,指著自己的胸口,說了一句葡萄牙人聽不懂的話。然後又指了指東方,說了一句。迪奧戈·康聽懂了那個手勢——他們來自東方,沒有惡意。他嚥了一下口水,把腰間的短刀解下來,放在甲板上。然後轉身朝船艙喊了一聲,讓手下把最好的東西拿來。
玻璃器皿在陽光下泛著五彩的光,水晶球晶瑩剔透,羊毛毯柔軟厚實。迪奧戈·康把這些東西堆在甲板上,指了指,意思是“送給你們”。領頭的華國軍官看了一眼那些東西,沒有伸手接。他微微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什麼。一個小艇劃回去,片刻後又劃回來,帶著一匹綢緞和一箱瓷器。綢緞在陽光下滑得像水,瓷器薄得能透出對面人的手指。
迪奧戈·康抱起那匹綢緞,手掌在緞面上慢慢滑過。他在里斯本的宮廷裡見過絲綢,那些從威尼斯商人手中轉來的東方織物,一小塊就能抵上一艘船的造價。現在整匹綢緞在他懷裡,沉甸甸的,滑溜溜的。他抬起頭,想道謝,那個華國軍官己經轉身走向繩梯。小船劃回鉅艦,舷梯收了起來。
鉅艦的發動機重新啟動,低沉有力的轟鳴聲在海面上回蕩。船艏調轉方向,朝西北方駛去。迪奧戈·康抱著那匹綢緞站在甲板上,看著那支艦隊漸行漸遠,首到影子消失在海平線下。水手們還跪在甲板上,有人雙手合十,有人不停地畫十字,有人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船長,他們是什麼人?”一個水手的聲音沙啞。
迪奧戈·康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把那匹綢緞小心地疊好,捧進船艙,鎖進箱子裡。他走回甲板,看著那支艦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手還在發抖,如此巨船究竟是如何製造的,有此船的國度又有多麼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