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是我家?
鄭和的船隊在福建休整了五天。船靠岸,水手們檢修船隻。補充淡水。搬運貨物。各國使臣的船也跟著到了,大大小小几十艘,擠滿了港口。有人暈船暈了一路,踩到陸地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終於到了。大明。
從福建到應天,走官道。鄭和騎在馬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沉穩,目光堅毅。他在海上漂泊了兩年,風吹日曬,皮膚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身後跟著各國使臣的車隊,幾十輛馬車,排成一條長龍。朝鮮使臣坐在第一輛馬車裡,穿著一件白色的袍子,戴著黑紗帽,正襟危坐,但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看。日本使臣坐在第二輛,穿著狩衣,頭上戴著烏帽子,盤腿坐著,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來扇去。後面還跟著琉球的三個政權山北。中山。安南。蘇門答剌。滿剌加。古裡。錫蘭。小葛蘭。阿魯——十幾個國家的使臣,擠在十幾輛馬車裡,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表情。
官道越來越寬,越來越平。鄭和騎在馬上,看著兩邊的田野。莊稼收了,地裡光禿禿的,但田埂修得整整齊齊,溝渠也清理過了,跟兩年前走的時候不一樣。他正想著,馬蹄下的路面突然變了。不是那種坑坑窪窪的土路,也不是碎石鋪的官道,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路面。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像是一塊巨大的石板鋪在地上,但又不是石板——石板的接縫沒那麼細,沒那麼平。馬蹄踩上去,聲音都變了,從“噠噠噠”變成了“沙沙沙”,輕快了許多。馬車輪子碾上去,不再顛簸了,穩得像船在平靜的海面上行駛。
鄭和勒住馬,低頭看著路面。他翻身下馬,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涼的,硬的,光滑的。他敲了敲,指節磕在上面,發出悶悶的聲響。不是石板,石板沒那麼硬,沒那麼平。他站起來,看著這條路延伸到天邊,灰白色的,筆直的,像一條帶子鋪在大地上。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還是我家嗎?兩年沒回來,應天城外的土路變成了這樣?
“這是何時修的路?”他問旁邊的一個隨從。
隨從搖了搖頭。“屬下不知。兩年前走的時候,還是土路。”
朝鮮使臣的馬車伕也勒住了馬,馬車停下來。朝鮮使臣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哦,天哪,這是什麼路?也太平了吧,一點都不顛簸。”他用手拍了拍車壁,“剛才還晃得我骨頭散架,現在跟坐在炕上一樣。”他彎腰伸手摸了摸路面,手指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劃了一下,“這是石頭?不像。石頭沒這麼平。這是什麼東西?”他抬起頭,看著鄭和的背影,“鄭大人,大明的路,何時變得如此神奇?”
日本使臣也從馬車裡鑽出來了,蹲在路邊,用扇子敲了敲路面。梆梆梆,硬邦邦的。他把扇子收起來,用手摸了摸,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偶買噶,這就是大明嘛,比我們的路好太多了。我們京都的路,下個雨就泥濘不堪,人走都費勁,車更是陷在泥裡出不來。這路——車跑得比馬還快。”他說著,又蹲下去摸了摸,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做夢。
琉球使臣從後面的馬車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路面,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這次整個人都愣住了。“這路......這路......”他結巴了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旁邊安南的使臣也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車隊繼續往前走。越靠近應天,路越寬,越平。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他沒見過的東西。每隔幾里,路邊就有一座小房子,白牆灰頂,有門有窗。門口立著一塊牌子,寫著“惠民廁”幾個字。有人進進出出,進去了出來,在門口的洗手池洗洗手,擰開木塞,水嘩啦啦地流出來,洗完了擰上,走了。
朝鮮使臣又探出頭來了。“那是何物?”他指著那座公廁。
隨從回答:“回使臣大人,那是公廁。百姓如廁用的。”
“公廁?”朝鮮使臣的嘴巴張得更大了,“如廁的地方?修得這般乾淨?還有水洗手?”他搖了搖頭,“我們漢城的百姓,如廁就是在路邊挖個坑,哪有這般講究。”
日本使臣也看見了。他讓馬車伕停下車,蹲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有人在裡面出來,洗手,走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個好。這個真乾淨。我們京都也有公廁,但臭氣熏天,蒼蠅滿天飛。這個——一點味道都沒有。”他又湊近看了看牆上的通風口,紗網繃得緊緊的,“還有紗窗。蒼蠅進不去。大明人真會琢磨。”
滿剌加使臣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那個公廁,又看了一眼路上平整的路面,再看了一眼路邊那些臉上帶著笑的百姓,喃喃地說:“大明......太厲害了。”他說的是大明官話,帶著一口濃濃的南洋腔調,“我們滿剌加要是也有這樣的路,這樣的廁所,就好了。”他旁邊古裡的使臣接了一句:“你先讓暹羅人不欺負你們再說吧。”滿剌加使臣的臉色暗了一下,沒接話。
車隊繼續往前走。路兩邊開始出現人了。有人在惠民點門口排隊,手裡提著籃子,等著買鹽買糖買肥皂。有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曬太陽,臉上帶著笑,慢悠悠地抽著旱菸。有孩子在路邊追著跑,鞋是乾淨的,褲腿上沒有泥。有人挑著擔子,從新修的路上走過,步子輕快,扁擔在肩上顫悠悠的。蘇門答剌的使臣坐在馬車裡,一直沒說話,從車窗往外看,看著那條灰白色的路,看著路邊的公廁,看著惠民點門口排隊的百姓,看著那些臉上帶著笑的人。他在想,如果蘇門答剌也有這樣的路,那該多好。
鄭和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百姓。兩年前他走的時候,應天城外的百姓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們縮著脖子走路,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現在不一樣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惠民點門口排隊,有人蹲在路邊吃白麵饅頭。他的眼睛有點熱。他深吸了一口氣,沒讓眼淚掉下來。
車隊進了應天城。城裡的變化更大。街道乾淨了,沒有爛菜葉子,沒有雞毛,沒有汙水。垃圾堆在指定的池子裡,蓋著蓋子,有人定期清理。公廁每隔幾條街就有一座,有人進進出出。惠民點門口排著長隊,有人買煤,有人買鹽,有人買肥皂。百姓們走在街上,腰桿挺得比以前直。
朝鮮使臣的嘴就沒合上過。“這......這還是應天嗎?我兩年前來過,不是這樣的。”他指著街邊的公廁,“那時候路邊哪有這個?隨地大小便的到處都是。現在怎麼這麼幹淨?”
日本使臣也左顧右盼,“乾淨。太乾淨了。比我們京都乾淨一百倍。不,一千倍。”他蹲下去摸了摸地面,不是水泥路,是石板路,但石板路也被掃得乾乾淨淨,一點灰塵都沒有。“大明人是怎麼做到的?我們回去也學學。”
安南使臣坐在馬車裡,看著街上那些百姓的笑臉,沉默了很久。安南這些年一直在打仗,明軍佔了又反,反了又佔,老百姓日子不好過。他嘆了口氣,把車簾放下了。
車隊到了宮門口。鄭和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各國使臣也從馬車裡下來,有人整理衣服,有人扶正帽子,有人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
宮門開了。王景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拂塵,臉上帶著笑。“鄭大人,陛下在奉天殿等您。”
鄭和點了點頭,邁步往裡走。各國使臣跟在後面,有人步子大,有人步子小,有人東張西望。應天城的宮牆很高,殿宇很大,金碧輝煌,比他們見過的任何宮殿都氣派。日本使臣貪婪的眼神:“這柱子,這瓦,這地磚——我們京都的天皇御所,連這裡的一間偏殿都比不上。”
鄭和走在最前面,腦子裡還在想那些路。兩年,就兩年,應天變了,變得他都不認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