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熄滅後的京都,安靜得不真實。
街道上還殘留著彈坑和焦痕,但己經有穿著華國工裝的人拿著圖紙在巷子裡走來走去。龍門架豎起來了,腳手架搭起來了,水泥攪拌機轟隆隆地響著,把這座古城的沉寂徹底攪碎。
領隊姓顧,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永遠拿著一卷圖紙。他在華國建築行業幹了三十年,故宮修過,長安街兩側的工程也幹過,迪拜的七星級酒店幹過,南極科考站的裝配式營地也搭過。國家派他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這個專案,你要當傳世之作來幹。顧工沒多問,到了澳洲,轉乘運-20,在日本降落那天正好是個陰天。他先去看了正在翻譯的日方資料,然後一頭扎進了京都的改造方案裡。
他蹲在廢墟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草圖。身後一個年輕工程師問他,“顧工,這個專案,咱們定位是什麼?”顧工頭也沒抬,“休閒觀光加商業街。保留日本原有的建築風貌,該修復的修復,該拆除的拆除。御所廢墟不動它,那是歷史的見證,要讓遊客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指著遠處那座半塌的建築,“那個,保留原樣,不加修復,只做加固。玻璃罩加一個,裡面放展板,寫這場討伐戰爭。旁邊可以設一個電子屏,滾動播放作戰影片。”
關於那些神社,顧工看了圖紙後沉默了很久。他把圖紙摺好收起來,聲音很平。“改成公共廁所。地基不動,主體結構加固,外牆重新粉刷。裡面隔成隔間,裝沖水馬桶、洗手池、烘乾機。牌子掛上去,就寫神社衛生間。
工地上人來人往。華國的工程師拿著圖紙,大明的工匠帶著工具,俘虜們在後面搬磚。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座死而復生的城市。他們要讓它活過來——用華國的方式。
一個月後,京都改造完成。沒有舉行任何儀式。顧工只是在最後一塊地磚鋪好之後,站在街口抽了一根菸,看了一會兒遠處屋簷。
改造後的京都分成三個區域。核心區是御所遺址,圍牆拆除,改為開放式廣場。廣場中央用透明玻璃罩著那座被炸燬的大殿,斷壁殘垣在玻璃罩下保持著倒塌時的模樣。旁邊的展板上寫著:永樂六年,華國對日作戰期間,此處被精確制導炸彈摧毀,幕府末代將軍足利義持死於廢墟。展板下方有一段小字,註明了當時使用的武器型號和作戰背景。
廣場周圍鋪了青石板路,兩側是仿古建築,一層二層用作商鋪,賣工藝品、小吃、紀念品。屋簷下掛著燈籠,但不是傳統的紅色,而是深灰色,上面印著華國和大明兩國標誌。遊客中心設在正門左側,裡面配備了講解器。正面的高大門樓上方鐫刻著幾個大字:馬踏京都賞櫻花。字跡是顧工親手用瘦金體書寫的,極有風骨。
門樓兩側立柱上的對聯是解縉的手筆:天兵一怒,櫻花盡落成新景,海宇重開,明月同升照故人。
從門樓往裡走三百步,原本那幾座神社被改得一乾二淨。外牆重新粉刷,顏色從暗沉的木色變成了暖黃,窗格換了新木頭,門口的石階拓寬了許多,方便進出。門楣上掛著嶄新的金屬標牌——“公共衛生間”。入口處還貼了一張醒目的通知:免費使用,廁紙供應,請勿浪費。
負責施工的老工匠蹲在這排衛生間對面的樹蔭下喝水。旁邊一個年輕徒弟把安全帽摘下來扇風,“師傅,這活兒幹得值。把這勞什子神社改成茅廁,咱們天天來蹲。”老工匠把水壺擰上蓋子,在他安全帽上敲了一下,不重,“這叫公共服務設施。人家華國工程師說了,叫什麼不重要,方便群眾最重要。”年輕徒弟摸著腦袋嘿嘿笑了兩聲,“那他們方便的時候,會不會想起這當年拜的是啥?”老工匠沒理他,站起來戴上安全帽,“幹活去。”
顧工一個人坐在御所遺址廣場的長椅上,面前是那塊透明玻璃罩,罩裡是那座永遠定格在倒塌那一刻的大殿。風吹過來,帶著櫻花淡淡的甜味。廣場邊緣那排櫻花樹正在落花,花瓣飄在玻璃罩上,透明罩面映著藍天的顏色,斷壁殘垣在花瓣底下沉默著。
一個年輕工程師走過來,看見顧工坐在那裡,從包裡拿出兩杯咖啡,遞了一杯過去。顧工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沒說話。年輕工程師在旁邊坐下來,“顧工,今天開市,您不去看看?”顧工把杯子放在膝蓋上,過了好一陣才開口,“不去。人多。”
年輕工程師沒接話。顧工看著玻璃罩裡的廢墟,聲音不大,“華國人在現代沒做到的事,在這個時代,我們做到了。”年輕工程師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顧工站起來把空杯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著門樓的方向走去,走過那排櫻花樹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著滿樹的花瓣飄落。他看了幾秒,繼續走。身後,年輕工程師還坐在長椅上,把咖啡喝完,也站起來跟了上去。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
街道盡頭,門樓上那行字正在夕陽中泛著金紅色的光——馬踏京都賞櫻花。廣場上剛收工的工人們三三兩兩經過門樓,有人扛著鐵鍬,有人抱著安全帽,有人身上還沾著水泥灰。他們站在門樓下面,仰頭看了幾眼那行字,然後繼續說說笑笑地往外走。夕陽照在他們臉上,汗水和灰土也遮不住那份笑意。
幾天後,第一批遊客從應天乘船抵達。不是刻意的旅行團,是東風快運旗下的郵船公司新開闢的定期航線。有商人,有讀書人,有閒來無事的大明官員,也有從使館申請了休假日的華國工作人員。他們走在青石板上,有時會在玻璃罩前面駐足很久,有時會把臉貼近玻璃罩去看裡面那些斷梁。一個人問旁邊的工作人員,“這裡頭埋著的就是那個足利義持?”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當時就壓在那根梁底下。人己經挖走了,痕跡還在。”那人蹲下來仔細辨認著橫樑下面的碎石,站起來搖了搖頭走了。
他倆端著吃食走到御所廣場,在石階上坐下。夕陽把整個廣場照成一片暖色,風把櫻花瓣吹到腳邊。“咱們也算馬踏東京賞過花了。”工程師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同事沒看他,仰頭望著玻璃罩裡那根橫樑,“擱現代,咱們這一代人怕是完不成這個心願了。”工程師接了一句,“在這兒完成了,也算完成。”兩個人沉默了,坐在石階上看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