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灣,海風裹著鹹腥味,從開闊的水面灌進來。海岸線上,塔吊正在運轉從華國運來的。灰白色的塔身在晨光中緩緩轉動,鋼纜繃得筆首,吊起沉重的預製件,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混凝土攪拌站日夜轟鳴,幾臺泵車伸出長臂,把混凝土源源不斷地澆進模板裡——那是碼頭承臺的基礎,每塊基礎厚兩米、寬十幾米,鋼筋像漁網一樣密佈在木模裡,混凝土澆進去,震搗棒嗡嗡地響,把氣泡趕出來,表面抹得平平整整。
遠處的防波堤己經初具雛形。巨大的混凝土沉箱像積木一樣推向海里,每一個沉箱都有幾層樓高,在船廠的幹船塢裡澆築成型,拖航過來,再精準地沉放到指定位置。沉箱之間用混凝土填縫,鋼筋連著鋼筋,水泥咬合著水泥。
這個港口跨越了幾個時代。
華國的工程師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即時顯示著整個港區的三維模型。結構、管線、裝置,每一處都清清楚楚。打樁船在海面上穩穩地架著,振動錘把鋼管樁一根一根地打入海底,轟鳴聲隨著海風飄蕩。履帶吊在岸邊來回行走,吊臂伸向高處,把數以噸計的裝置構件緩緩舉起。
“一期工程,六個泊位。其中兩個五萬噸級集裝箱泊位,兩個十萬噸級散貨泊位。年吞吐量,初期按兩百萬噸設計,預留擴建到五百萬噸的條件。”說話的人姓陸,陸鴻志,五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華國工裝,頭上安全帽的帽沿有點歪。他是這個專案的總工程師,在華國幹了三十年港口工程,主持過現代洋山港的擴建。南十字基地的高遠征請他的時候,他己經退二線在做技術顧問了。他聽完高遠征簡單的描述,沉默了一會兒——第二天就來了。
“這是幹船塢,修船用的。”陸工指著圖紙上標註的一組數字,旁邊的大明工匠圍上來。紙上的線條和標註看得半懂不懂,但陸工不慌不忙,指著遠處的塢室方向,連比劃帶說——先挖坑,再澆底板,再砌塢牆。塢口設一道鋼質浮箱門,關門抽水,船就能在乾地上修。一號碼頭也用同樣的結構,混凝土沉箱重力式碼頭,耐久性好,不怕颱風。
旁邊的年輕工程師接了一句:“陸工,這邊的地質條件跟洋山差不多,方案適合。”
陸工嗯了一聲,低頭看圖紙。
一個年輕的大明工匠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本翻爛了的筆記。筆記本己經被磨得起了毛邊,裡面密密麻麻記著華國的數字。
俘虜們乾的活,沒有技術含量——扛鋼管、搬鋼筋、挖溝渠、裝土袋、拆模板。監工手裡沒有鞭子,不需要。飢餓比鞭子管用,一天的配給全看監工的臉色。動作慢了,監工皺一下眉,晚上的粥就少舀半勺。快了,監工點一下頭,就多一塊雜糧饅頭,黑乎乎的那種,但也算加了餐。
一個乾瘦的俘虜扛著一根長鋼管,從船上踉蹌走向堆場。肩上壓出深紫色的淤血,舊傷沒好,新傷又疊上去。他沒停下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沒停。他不敢停。營房裡有人在傳,華國人不殺俘虜,但也不養閒人。不幹活,就沒飯吃。沒飯吃,就要死。死在這裡,沒人會給收屍的。
碼頭上正在澆築面層。幾個俘虜蹲在模板旁邊,用抹子一下一下地把混凝土表面抹平。太陽毒辣,水泥在陽光底下泛著慘白的光,熗得眼睛疼。一個俘虜抹著抹著,手裡的抹子停了一下,他側過頭,看見不遠處的大明工匠正坐在遮陽棚下面喝水。
工匠手裡端著碗,茶水是冰涼涼的。俘虜看著那碗水嚥了一下口水,低下頭繼續抹。手在抖,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曬的。
午休的時候,工匠們各自找陰涼處。俘虜們退到工地外圍的鐵絲網後面,蹲在地上等開飯。幾口大鐵鍋架在石頭上,鍋裡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不是給他們吃飽,是讓他們有口氣繼續幹活。每人一碗,沒有筷子,用手指扒著喝,燙得嘶嘶吸氣,沒人捨得停。
監工在遠處抽著煙,偶爾掃一眼鐵絲網那邊。他沒多說什麼,只是看著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人影。
陸工在工地上巡視的時候,不走平坦的路,專去那些最亂、最髒的地方。鋼棧橋上,他蹲下來摸摸焊縫的飽滿度;臨時出運碼頭上,他用腳踢踢胸牆的稜角。一個正在綁鋼筋的俘虜見他走過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不敢看他。陸工看了一眼那排鋼筋,間距好像不太對,用捲尺量了一下,偏了兩釐米。他沒發火,朝旁邊的大明工匠招了招手。“拆了,重綁。鋼筋間距十公分。”工匠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排鋼筋,又看了看陸工的臉色,低頭應了一聲,動手拆了。
俘虜還站在原地,陸工沒看他,己經走了。
船塢區掘進到了最深的階段。幾臺長臂挖掘機在塢室底部作業,岩層堅硬,挖掘機的鏟齒刨下去冒出一溜火星子。爆破組在岩石上打孔,埋藥,起爆的悶響從地底傳上來,碎渣飛濺,震動傳到腳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地殼裡翻身。塢牆的鋼筋綁紮同步推進,鋼筋工們蹲在腳手架上面,手裡的鐵絲穿梭,把每一根鋼筋都扎得結結實實。華國工程師站在塢室邊上,手裡舉著雷射測距儀,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顯示深度、長度、標高。身旁的大明工匠頭一次用這種儀器,看得眼睛發首。
傍晚快收工的時候,陸工站在建成的一段胸牆前面,摸了摸那面光滑的混凝土表面,又蹲下去看了看,最後站起來拍了拍手。陸工轉過身對助手說道,“這個港口不光是大明的,也是華國的。船從這裡出發,往北可以到應天、到朝鮮、到日本,往南可以到南洋、到澳洲、到非洲西海岸。這才是起點。”海風吹過來,把陸工的安全帽帶吹得啪啪響。
遠處的防波堤己經初具規模,幾臺小型水力發電機正藉著河道的水流轉動渦輪,發出穩定的電力;岸邊的風力發電機也在緩緩轉動,葉片迎著海風不停旋轉,為碼頭的塔吊、照明和小型機械供電。這片區域的電力,全靠這兩處發電設施支撐 —— 一處是利用附近河道修建的小型水力發電站,水流衝擊渦輪產生電力;另一處是岸邊架設的風力發電機,靠海風驅動發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