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的大使館，今日格外熱鬧。
正堂裡坐滿了人。朱棣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喝茶的姿勢比在宮裡隨意得多。朱高熾坐在他右手邊，手邊放著一本算學筆記，書頁翻開著，露出一道沒解完的方程。朱高燧挨著朱高熾，安安靜靜地喝茶，但眼睛一首在看牆上那幅電網分佈預設圖，圖上有紅有藍，縱橫交錯。
陳遠舟坐在對面，面前攤著兩張圖紙。一張是鐵路規劃圖，從應天到北平，又從北平往東北延伸到遼東，往西北延伸到宣府。另一張是電廠選址圖，應天城東、城西各標了一個紅圈，旁邊密密麻麻寫著資料。老吳站在圖紙旁邊，他想把氣氛搞得不那麼正式，但發現朱棣一進門，這氣氛就沒法不正式——只能硬著頭皮上。
工部侍郎周述學坐在夏原吉旁邊，是朱高熾極力推薦的。此人精於營造之學，對華國的水泥路和鋼結構廠房研究頗深，是第一批跟著老謝學看圖紙的大明官員。他的筆記本比算學館的學生還厚，內容紮實，條理清楚。還有兩個人，是朱棣點名要來的。一個是修路時那個老工匠王德厚，如今己經是工部都水司的副使，專門管工程營造。他在北邊修了大半年路，曬得跟黑人一樣。另一個是惠民點的蘇文月，朱棣說她管著應天最大的零售端，通電的事，百姓信不信，她比誰都清楚。
老吳教鞭往圖紙上一點，開口先定調。“諸位，今天商議兩件事。一是鐵路，二是電。”
朱棣放下茶杯，“先說鐵路。你們說有鐵路，能一次拉比馬車多好幾十倍的貨物？”老吳還沒來得及答，朱高熾先開了口。
“父皇，鐵路用的是鋼軌，車輪也是鋼的，摩擦力小。一節車廂能裝幾十噸貨，一個火車頭拖十幾節，頂幾百輛馬車。還快，從應天到北平，馬車走官道要一個月，火車兩三天就能到。”
朱棣的眼睛亮了。“兩三天？”
朱高熾把手裡的算學筆記翻開，翻到其中一頁，紙上畫著簡易的受力圖。“兒臣算過，即使減去換水添煤的時間也是這個數。”
朱棣看了圖紙一眼，又看了看朱高熾，沒挑毛病。“兩三天……那貨物的流通效率不是大大增加了。”朱高熾點了點頭，合上筆記。
老吳繼續往下說 “這次火車我們計劃先用一批蒸汽綠皮火車，讓大明的工匠可以學習起來，也方便補能。雖然蒸汽火車在我國己經淘汰了，但是現在的大明用正是合適。”
然後老吳把話題轉移到發電，聲音正經了許多。“另一件事，比鐵路更大。電力。應天周邊的工廠越來越多，水泥窯、紡織機、車床，暫時都用的小型的自給自足的發電裝置，十分不便。”
朱棣頓了頓，“但朕聽遠舟說過，電這個東西，不是鬧著玩的。摸著會死。用不好，房子也會燒。朕在宮裡用電，旁邊都有電工守著，不許太監亂碰。就這麼厲害的東西，你敢放到百姓家裡去？朕是皇帝，用電還得小心。百姓要是摸錯了地方，那不是要出人命？”
老吳停了一下，陳遠舟接過了話，聲音不大，語氣平順。“陛下說得對，電很危險。危險的東西，不能一下子推到老百姓家裡。要先做幾件事。”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建電廠、拉電線，先從工廠、衙門、使館、軍隊這些地方開始。這些地方有人懂，有人管，出不了大亂子。”再豎起第二根，“第二，搞科普。編小冊子，畫連環畫，在惠民點門口放幻燈片。告訴老百姓——電是什麼，電有什麼用，電為什麼會電死人。先把安全常識普及了，才能一步步放開。”豎起第三根，“第三，培訓電工。華國派人教，大明出人學。學成了，持證上崗。以後誰家的電路要修，得找有證的電工來。”
周述學點頭。他在工部管了幾十年工程，手藝不是沒學到，但安全規矩遲遲建立不起來。如今華國把安全擺在第一位，他第一個贊成。“陳大使所言極是。當年水泥路剛鋪的時候，百姓都不敢走。後來用得多了，人人說好。電也是一樣的道理。先讓百姓知道那是什麼，再讓他們用，他們才不會怕，才不會亂摸。”
蘇文月的話不多，但說得很實在。“惠民點每天人來人往。若陛下允准，惠民點可以做科普的頭一站。哪怕先拉一個亮著的燈泡，旁邊豎塊牌子，上面寫清楚注意事項。來看的人多，看得多了，心裡就不怕了。”
朱棣聽了這些話，沉吟了一會兒，隨手點了一下老工匠王德厚。“王德厚，你也說說。路你修過，廠你建過。電這玩意兒，你敢碰不敢碰？”王德厚被點名，連忙站起來，抱拳。“回陛下，草民——臣不懂電。但臣懂一個理。華國的東西，都是好東西。但好東西也得先學、先試，試明白了才能推廣。電這東西，臣也得從頭學。學明白了，臣就敢碰。”朱棣聽完點了點頭。
夏原吉一首在旁邊沉默地聽，終於開口。“陛下，臣算過一筆粗賬。若應天先建電廠，拉線從城東到城西，買變壓器、買電線、買電錶，加上前期的培訓、宣傳、人工，初步估算……”他報了個數字，滿座皆驚，“這是頭一筆，後面還要擴建電廠、增鋪線路，再翻一倍。”他攤了攤手，“臣不是反對，是提醒諸位——錢要花在刀刃上。先從工廠和衙門開始，等有了經濟效益，再逐步推廣到百姓。”
朱高燧一首坐在角落裡沒怎麼出聲。他想了想，問了一句，“陳大使，錦衣衛能不能先裝一批另外錦衣衛值班室、指揮中心、倉庫，晚上需要照明的地方也多。錦衣衛可以先拿出一筆經費，不佔戶部的預算。”老吳看了一眼陳遠舟，陳遠舟點了點頭。“趙王殿下若願意帶頭，華國可以優先安排。錦衣衛的用電負荷不大，拉一條專線過去就可以。”
朱高燧的字落地有聲。“那我就替錦衣衛先定下了。”
朱棣看見該表態的都表了，便蓋棺定論。鐵路那邊，兵部牽頭，工部配合，華國出技術，大明出人。電這邊，先在應天建電廠，從工廠、衙門、使領館開始。科普的事，禮部和惠民點一起抓，小冊子、幻燈片，儘快鋪開。培訓電工，華國出教官，大明招人。
他站起來揹著手，往殿外走了兩步又轉過身。“遠舟，那個小冊子，寫明白了再印。朕要親眼看一遍。別寫得太深，朕看得懂，百姓不一定看得懂。”陳遠舟嘴角微微翹起來，“陛下放心，一定寫到大明的老太太都能看懂。”朱棣嗯了一聲走了。
不多時，大臣們跟著散了。老工匠王德厚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筆記本，緊緊捏著紙頁。蘇文月走在周述學旁邊，邊走邊說著惠民點的宣傳展位該怎麼佈置，順手接過那本安全用電手冊。朱高熾把算學筆記夾在腋下，經過老吳身邊時說了一句，“吳副使，電的事，本王想多瞭解瞭解。待電廠選址定下來，本王想去看看。”老吳說一定安排好。
眾人散去。應天城沐浴在五月的陽光裡，惠民點門口的隊伍沒斷，腳踏車鈴聲不絕，整個城市一切如常。誰都不知道，再過不久，那一根根電線杆，就要從圖紙上長出來，一根接一根地立到路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