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北，鐵路路基己經鋪出了十幾裡。灰白色的碎石道床從城門口延伸出去，像一條寬闊的帶子，筆首地切開綠色的原野。枕木一根接著一根，整齊地排列在道床上在陽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鋼軌還沒鋪到的地方，工人們推著單輪車運碎石，喊著號子，聲音在田野上飄蕩。
工匠大牛蹲在路基上，手裡拿著一個道尺，量著兩根鋼軌之間的距離。他是最早跟著華國工程師學習的那批工匠，先是修路，後是修廠房，如今又修鐵路。筆記本換了三本，手藝學了一身。他從一個泥瓦匠，變成了工部都水司的八品官，專門管鐵路鋪設的技術監理。他用手裡的道尺卡住鋼軌內緣，低頭看了一眼刻度，又站起來，用水平尺量了一下軌面的高差，朝後面的工友喊了一嗓子：“這兒，往南偏了一分！調一下！”幾個工人拿著撬棍過來，把鋼軌撬起來，墊進去幾塊薄鋼板，再放下，大牛又量了一遍，點了點頭。
不遠處的工棚裡，幾個年輕工匠正在吃午飯。飯菜是食堂送來的，白麵饅頭，米飯，紅燒肉，土豆燉肉，還有一碗雞蛋湯。一個年輕工匠咬了一口饅頭，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的紅燒肉。“我以前在老家，過年都吃不上這個。現在天天吃。”旁邊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工匠笑了，“你才幹了幾天？我跟著華國幹了一年，家都搬到應天了。兒子在學堂唸書，媳婦在工廠做工。家裡啥都不缺。”年輕工匠點了點頭，把碗裡的湯喝乾淨。
訊息傳遍了整個工地。這段鐵路以後從應天到北平，坐火車幾天就能到。工匠們不懂什麼叫“物流成本”，但他們懂一個道理——路修好了，工廠的貨物運得快，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好。快，就是好。
工錢高，活兒好，管吃管住，還有工部發的身份牌。以前工匠是賤業，走哪兒都被人看不起。現在不一樣了，會看圖紙的，會開挖掘機的，會搗固混凝土的，走到哪兒都被人尊稱一聲“師傅”。大牛的媳婦給他做了一身新衣裳，他捨不得穿，掛在工棚裡，每天睡前看一眼。他摸著那身衣裳，覺得自己這大半輩子，沒白活。
幾個電廠也在同步建設。應天城東，電廠選址在一片空曠的平地上。煙囪正在澆築混凝土，鋼模板一節一節地往上翻，攪拌機轟隆隆地轉著，罐車把混凝土送到泵車料斗裡。華國的工程師拿著平板電腦，對比著圖紙上標註的座標。大明的工匠們有的扎鋼筋，有的支模板，有的在澆築煙囪基礎，動作熟練，配合默契，不用監工催促。
工部侍郎周述學站在一塊較高的土坡上，看著工地上那些機器、湧動的人頭和陽光下閃爍的鋼構件，輕輕舒了口氣。身邊的年輕官員在記錄本上記著什麼，周述學沒說話，只是看著。
周述學沿著施工便道往下走，一不小心踩進剛挖的電纜溝槽裡，崴了一下腳。旁邊的工匠趕緊扶住他，“周大人，小心。這兒剛挖的溝，還沒回填。”周述學站穩了，低頭看了看那道深深的溝槽，“這是鋪電纜的？”工匠點了點頭。周述學蹲下去摸了摸溝底的細沙。
科普課堂開在了惠民點的後院。幾間平房打通了，擺著條凳，牆上掛著黑板和華國工程師帶來的掛圖。第一批學員有三十多人，六部官員各派了代表，還有些開明的商賈。朱高熾穿著便裝，坐在第一排。
華國工程師姓魏，三十出頭，在電力系統幹了十年，講起課來輕車熟路。他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裡面寫了個“電”，然後畫了幾條線往外輻射。“電這個東西威力巨大。用得好好處很多。用不好就是一個危險。”學員們“嗡”了一聲。一個老臣舉手，“魏師傅，那怎麼防？”魏工程師點了點頭，“問得好。第一，電線不能摸；第二，不能私自亂接，第三，看見斷了的電線，離遠點，馬上報告官府。這些規矩，以後惠民點都會貼出來，每家每戶都要知道。”
朱高熾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根電線，一頭是銅絲，一頭是燈泡，燈泡連著電池。他照著魏工程師教的方法，把銅絲往電池上一碰，燈泡亮了，底下的學員們發出低低的驚歎。朱高熾摁亮、摁滅，反覆幾下，把燈泡舉起來說：“這就是電。很厲害，但不難懂。華國的工程師能教懂本王，也一定能教懂你們。”
底下的學員們不再出聲。連那位方才提問的老臣也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幾個商賈在後排聽得入神，包括曾與沈富合夥修路的吳德茂。他如今是東風快運的股東，聽聞電廠要建，特意報了名。他湊到魏工程師跟前問，“魏師傅，這裝了電以後，我的倉庫是不是可以裝電燈？”魏師傅說可以。吳德茂又問電費貴不貴，說要是太貴的話燈開不起。魏師傅沒有回答前半句，只說了一句“電費的事戶部還沒定價”，不過放心肯定是的價。
吳德茂轉過臉跟身旁的沈富商量，沈富對鐵路更感興趣，說先把鐵路弄好。兩人小聲說了一陣，各自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下課後，朱高熾把魏工程師留了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十幾個問題——電會不會像水一樣流走？電線埋在地下會不會被老鼠咬斷？魏工程師接過紙，用手指著第一條，開始一條一條地答。
應天的街道上，華國的電纜鋪設隊伍同時在施工，但那己是後話。魏工程師把朱高熾列的十萬個為什麼一一答完，把沉甸甸的筆記本闔上。朱高熾把筆記本接過來說要帶去宮裡再細看。他走到門口正好遇上從工地上回來的周述學，兩人就變電站的問題進行了一番探討。
